曾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她坐着没动,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攥着,又松开。
她想起周训。
想起周训解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最后知道的。
合同到期了,对方不续了,她才知道。那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听李晓婉在里面打电话,每一个字都清楚。“周训要走?她跟谁谈的?”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敲下去,转身走了。
现在又是这样。
杨蜜接了公司的戏,她不知道。杨蜜说四月份开机,她才知道。李晓婉今天叫她回来,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把杨蜜的档期空出来。”不是你觉得怎么样,不是我们商量一下,是你去做。
她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若尧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曾姐。”
曾佳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若尧,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蜜蜂视频。你查一下他们给《天下第一》做的宣发,看看数据怎么样。我要量化指标,播放量、讨论量、带来的观众有多少。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赵若尧那边愣了一下。“曾姐,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先查。查完了告诉我。”
赵若尧没再问。“行。我去找找。”
挂了电话。曾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上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坐直了,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翻了两页,放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她想起李晓婉刚才说的那句话,“她的演技能让陈到明满意?她有什么资源?”语气是平的,但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李晓婉不觉得杨蜜能拿下陈到明那部戏。不觉得她有那个本事,不觉得她有那个资源。公司要捧自己的电影,要把资源砸在《门》上,杨蜜就是那个被砸的人。她愿不愿意,不重要。她有没有别的机会,也不重要。
曾佳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带了周训五年。周训解约的时候,她什么都没留住。现在她手里只有杨蜜。如果杨蜜被摁在公司这部戏里,错过了陈到明那边的机会,以后的路就窄了。
电影是公司投的,导演是公司的,男主是成坤,所有的资源都是公司的。杨蜜演完了,功劳是公司的,跟她没关系。
但如果杨蜜能拿下陈到明那部戏呢?
她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她不知道蜜蜂视频的宣发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但她知道《天下第一》确实是从蜜蜂开始火的。
赵若尧去查,如果数据够好,这些东西就可以变成她手里的牌。她不是要去跟李晓婉吵,她是要让李晓婉知道,杨蜜不是只有公司这一条路。她有别的机会,有别的资源,有别的可能。
她的手指停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光。
杨蜜坐在出租车后座,靠在椅背上,帽子压着额头,围巾裹到鼻梁。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树,楼,行人,自行车,红绿灯。她没看那些,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曾佳不知道《门》。
是李晓婉直接通知她的。越过曾佳,直接告诉她。她想起曾佳在包间里听到“四月开机”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什么门”,那个表情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知道。
杨蜜笑了一下,有意思。
她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晓婉是曾佳的师父,曾佳跟她跟了那么多年,从到周迅训到我,一直是她在带。但公司有电影要开,女主定了她,曾佳居然不知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晓婉觉得不需要跟曾佳商量。通知就行了。杨蜜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轻。
车停在杨木集团地库入口,她付了钱,下车,从地库的电梯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林深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她推门进去。
看到林深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门响,没抬头。
“蜜蜜,你先坐会儿,我把这点处理完。”
杨蜜没说话,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倒了杯茶,端过来,在林深杯子里也添了水。
然后坐回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的剧本,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键盘声嗒嗒地响,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一下。
林深打字打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几行字,删掉,重新打。
杨蜜翻到周蒙出场的那场戏,用铅笔在旁边划了一道,写上“干净”两个字。写完,抬头看了林深一眼。他没看她,盯着屏幕。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等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带点暖黄的斜照,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键盘声没了,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线。
杨蜜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剧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腿边,垂在沙发沿上,页角卷着,铅笔夹在中间,要掉不掉的。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紧不慢,眼神放空,盯着茶几上那只白瓷茶杯,茶早就凉了,她没看茶,目光穿过茶杯落在后面的空气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深敲完最后一行字,把文档存了,合上电脑。抬起头,看见杨蜜那副样子,靠在沙发上,手指还在敲,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那个节奏,那个姿势,那个放空的眼神,跟他自己一模一样。
最后他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像石头扔进水池里,咚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