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的承办单位，蜜蜂视频。小林，我跟你说实话，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管理办法明文禁止企业举办全国性评奖。蜜蜂视频是企业，而且是民营企业。让它承办，只要公示出去，不出三天就会被叫停。
程序上有一条死线，你不能碰。这是法规层面的硬杠杠。还有你的协办单位，重庆市委宣传部，层级不够。”
“这些不是根本性的问题。你调整一下主承协办的架构，让文联和重庆市政府联合主办，文联是国家级人民团体，直辖市市政府是省级党政机关，两家合在一起，两类资格全占了，法规上没有任何问题。
中传、中戏和影视学会做协办单位，协办对资格的要求相对宽松，事业单位和社会团体都可以进来。承办让重庆电视台来做，电视台是事业单位，符合承办资格。
蜜蜂视频可以作为赞助商或唯一指定网络播出平台参与进来，赞助商不需要主办资格，但能拿到你想要的所有商业回报。这么调整完之后，程序上就全部合规了，一层障碍都没有。”
这时候孙成也开口了。他看着林深，语气很直率，“小林，我们不是外人，苏哲的朋友就是自己人，客套话我不说了，直接给你干货。
你这个章程里写的中纪委派驻纪检组全程监督，想法很好，方向也对，但你让中纪委直接查评委、查评审过程、查评分流程，在现行体制下做不到。
为什么？核心一句话：中纪委的职能是监督公职人员，不是监督艺术评审。评委是演员、导演、编剧、学者，他们不是公职人员。
纪委没办法对一个非公职人员的评分偏好突变做立案审查。程序上立不了案，案子都立不了，更谈不上后续的调查。简单的说，纪委管人，不管事。”
林深的眉头皱起来了。他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主办、承办、协办，这些都好调。重庆市政府比市委宣传部级别更高，调过来就是了，他们的述求是一致的。问题不大。
文联和重庆市政府联合主办，其他几家协办，重庆电视台承办，蜜蜂视频做唯一指定网络播出平台加赞助商。这些都不是根本问题，微调一下就能全部合规。
但纪委这一关才是制度设计的核心。
没有监管，山茶花跟其他奖项没有任何区别。管事不管人？怎么协调。监管必须到位。监管？监管？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看着孙成。“孙哥，你刚才说，纪委只查人，不管事？对吧！”
“对。程序上就是这么规定的。监察对象必须是公职人员，调查范围必须跟职务行为相关。”
林深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那就让纪委查人。奖项的程序交给另一个机构去监督，纪委不管事，那就只盯着那些管事的、管程序的人。
孙哥，你看啊，我设立一个联合监察组，成员由文化部、广电总局和重庆市政府的相关部门派员组成。这些人本身就是公职人员，本身就对这些全国性奖项有监督的职权。
联合监察组负责监督评奖的整个过程，从评委抽签到评分汇总到异议处理，每一步都需要联合监察组签字确认才能进入下一环节。
同时聘请德勤和金杜作为联合监察组的专业顾问，德勤负责财务数据审计，金杜负责法律程序合规审查。顾问不参与监察决策，只提供专业意见和数据报告。
而中纪委的派驻纪检组，就只盯着联合监察组。
联合监察组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政府公职人员，这些都是纪委的监察对象。谁在监督流程中违规操作、谁收了不该收的钱、谁给谁打了不该打的电话，纪委来查。监督再监督，管事的归联合监察组，管人的归纪委。”
孙成靠在沙发背上，仔细看了林深片刻。他之前听苏哲说过很多次，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上次在苏老爷子家里，苏哲跟他说“小林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还觉得老苏夸张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林深在几分钟内把自己刚才抛出的那个几乎无解的体制性矛盾拆成了两套各自独立又互相咬合的监管体系，他终于知道苏哲没夸张。他端起桌上的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瓶子。
“小林，你能这么快反应过来，确实厉害。纪委不能直接管事，这是体制分工的硬杠杠。你把管事和管人分两层，联合监察组管事，纪委管联合监察组的人，这个分层设计刚好卡在现行体制的缝隙上，既没有越权，也没有留死角。
而且你把德勤和金杜拉进来当顾问，这个也很聪明。联合监察组的政府人员不一定懂影视行业的专业细节，但有第三方专业机构提供数据和合规审查报告，他们做判断就有了依据。
将来出了问题，这些报告就是溯源的第一手材料。
我再补充一点，你刚才说联合监察组成员对每个环节都需签字确认，这个设计是整个制度里最重要的细节。签字就意味着责任到人，每一个公职人员都要对自己的签字负责。
纪委要查的不是这个奖有没有问题，而是这个人有没有违规。谁签的字，谁就承担对应的纪律责任。这一套制度叫监督再监督，在现有体制内基本杜绝了黑箱操作的可能性。”
孙成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那份章程摊在膝盖上，翻到四权分立的架构图那一页。他正要跟林深继续讨论联合监察组的程序细节，姜予筝忽然从旁边插了一句话。
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从茶杯沿上探过来，直直地看着林深。
“小林，我问一个可能不太合时宜的问题。你设计的这个章程，什么四权分立，什么评委团、评审团的，还有正在说的联合监察组，每一层都有明确的人选和机构。
但你呢？你在这个奖项的位置在哪里。你不怕他们把你架空？
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他们自己串联起来，一脚把你踢开，自己办这个奖。
重庆市政府出场地出政策，文联出背书画招牌，中传中戏出专家，评委从候选池里抽，纪委盯着联合监察组，这些环节都是现成可以独立运转的。他们如果达成共识，不需要你也能把这个奖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