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榆林没有马上接话。
而是就这么盯着刘烨看了几秒。
喉咙在不经意中滚动了一下。
“所以刘半仙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然而刘烨却在故作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
“高书记,我说了,从你的梦境来看,不是有人困你,而是你自己的本心,执念,旧局将你困住!”
“看似想回归清静回不去,想抽身止损退不开,想重新落子无路可走..”
“这都是你陷于自己的执念中所致!”
“实际上,你还是有选择的,我说得对吗?只不过你不愿意去面对那个选择罢了,对吗?”
刹那间。
高榆林那深邃的瞳孔猛地一收缩。
不仅惊震对方能通过解梦就将他的处境看得如此透彻。
更是惊震对方将他的内心都洞察地如此清明。
“不知刘半仙认为我该当如何?”
顿了顿。
高榆林往椅子背靠靠去。
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缓缓开口问道。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
刘烨不仅没有马上回答。
反倒是还直接错开了这个问题。
从那个破布袋中掏出纸笔来。
推向高榆林身前。
“既然来了,那不妨再给高书记测个字,还请高书记随便在纸上写个字,心里想到什么就想什么即可!”
测字?
高榆林自是知晓刘烨的业务范畴。
稍稍错愕了那么一两个瞬间。
高榆林拿起笔来。
没多想。
直接在纸上写下一个【途】字。
写罢。
也没多说,将纸张推回到刘烨身前。
刘烨目光落在宣纸,淡淡开口。
“所谓字由心生,形定命轨..”
“落笔即是心迹,一笔一画,皆显心中盘桓之事!”
“高书记写的是【途】字..”
“途,余加之走。左边余,右边走之旁..”
“余,是高书记余下的半生,是过往积攒下的资历,名望,也是你甩不开的旧人旧事,余下的牵缠..”
“走,代表前路抉择,行止进退!”
刘烨顿了顿声。
接着往下。
“再看高书记写的这一【途】字,上面「余」部写得铿锵有力,可见心中依旧放不下过往的身份,半生的骄傲..”
“可写到下方走之底时,笔锋滞涩,笔画顿挫,这就说明——你想走,却不知道该往哪走,想抽身,脚下又迈不开步子...”
“不仅如此,细看高书记笔下的【途】字,余字既是想压在走之旁之下,又想架在走之旁之上!”
“为此,这个字摆在眼下,可见高书记心中恐已陷入进退两难中!进与退,这对高书记而言断然又是两条不同的命途!”
高榆林的神情愈发凝重。
“所谓两条不同的命途,怎么说?”
刘烨道,“第一条,把[余]字压在走之旁之下,把过往的光环,身段,心气放低,不依仗筹码周旋,不再护着旧局!”
“余居其下,走在其外,这是主动低头之势!”
刘烨再是一顿。
继续道,“第二条,执意将[余]字架在走之旁之上...”
“抱住自己的名望与算计,不甘心低头,试图靠着往日的人脉资历继续博弈周旋...”
刘烨话音戛然而止。
高榆林也就此陷入沉默中。
片刻后。
适才缓缓开口。
“不知刘半仙认为我该如何抉择?”
刘烨道,“从高书记这个【途】字来看,余在上,则路堵,余在下,则路通!”
“这个字没有中条的路子,无法既要又要,天命不会定你的结局,但心中执念,能定你的归途!”
“高书记,恕我妄言一句...”
“综合你的梦境来看,执意将[余]字架在走之旁之上,断然不可取,你...驾驭不住!”
唰——
刹那间。
高榆林的目光变得尖锐起来。
“如果我非要将[余]字架在走之旁之上呢?”
刘烨没有应声。
而是默默将身前那张被高榆林写下【途】字的白纸翻到另一面。
再次将纸笔推到他身前。
“你写一下!”
高榆林耐人寻味地抿了抿笑。
拿起笔。
瞬间气场仿佛多了几分意气风发般。
沙沙再次在纸上写下【途】字。
字形较于上一个【途】字俨然有了一些变化。
[余]字赫然架在了走之旁之上。
笔锋落下。
还没等他将纸推回到刘烨跟前。
刘烨便凛声作道。
“身败名裂!”
四个字,掷地有声!
但却如同惊雷般在高榆林脑海中炸响!
身败名裂——
这四个字用在普通人身上,也许只是一无所有罢了。
但若是发生在他身上,那就绝不仅仅是一无所有那么简单了。
顷刻间。
整个人当即如同泥塑般地僵滞住。
无论是先前的解梦。
还是现在的测字。
眼前刘半仙在无形中似是已然将他的下场给预言出来了。
退则生。
进则————
可是他,不甘啊!
原本岭南头把交椅就该是他的,所有人都认为铁板钉钉是他的无疑了。
但谁都没想到。
空降一个杨东升过来。
直接将他的美梦,将他的规划,将他的所有布局给打乱了。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真要拱手交由空降的杨东升来执掌,这换谁谁能甘心,换谁谁能接受?
更何况他的文人风骨摆在那...
低头???
何其之难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即便刘烨说了这么说,实际上刘烨也知道对方不可能会听信自己的,不..不应该用听信这俩字,而是该用听从!
要说高榆林相信他刘烨吗?相信。
但相信不代表就一定会听从。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也许对于高榆林的文人风骨而言,哪怕知道后果是头破血流都好,他也不容许自己委曲求全...
这一点。
刘烨从高榆林的面相上就看出来了!
或者说,高榆林的最终结局在面相中已经被定格了!
唯一有机会能够改变的,也许只有‘镇官符’了。
“今天,谢谢了!”
高榆林拿起那张两面写着【途】字的白纸。
当着刘烨的面,直接将其撕地稀碎,最后将那些碎屑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高书记言重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是我的客户,这都是我该做的!”
刘烨淡淡一笑。
压根没有半点要去提‘镇官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