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贾赦把芒、蕨、岩锤三人叫到了自己的棚屋里。
棚屋正中生着一堆火，橘红色的光将四壁照得暖融融的。贾赦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磨得发亮的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营地、灵植林、分流口、深谷、山顶、南面通道以及周围所有已知部落的位置。地图的边缘已经卷了毛，有些标注被反复描过好几遍，墨色深得发黑。
“开春之后，我想做一件事。”贾赦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将营地、灵植林、深谷和南面通道全部圈了进去，“把这片区域整合起来，建一个正式的领地。”
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圈，挠了挠头：“正式的领地？我们现在不已经管着这片地方了吗？”
“管是管着，但管得太散。”贾赦说，“营地是营地，灵植林是灵植林，深谷是大红的地盘，南面通道是两边共管。每个区域各管各的，没有一个统一的规矩。周围的小部落来投靠我们，我们让他们住下来、跟着练、跟着干活，但他们到底算不算烈山部的人？他们没有明确的身份，我们也没有明确的章程。时间短了还行，时间长了容易出乱子。”
蕨点了点头，她管着内务分配，对这个问题感受最深：“新来的人越来越多，干活多少、分多少东西、住哪里、跟谁练，全靠我临时安排。人少的时候还行，现在六百多人了，光靠我一个人记着，迟早要出错。”
“所以要立规矩。”贾赦说，“把这片区域划成一个正式的领地，定下领地的范围、领地里的人分几等、每等人有什么权利和义务、领地的管理由谁负责、大事怎么决定。这些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岩锤粗声问：“写下来？给谁看？大部分人都不认字。”
“不认字可以教。”贾赦说，“先从核心猎手和管事的几个人开始教，认了字之后再教其他人。规矩定下来之后，让认字的人念给不认字的人听，念几遍就记住了。平时做事按规矩来，时间长了自然就习惯了。”
芒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领地里的人分几等？怎么分？”
贾赦在石板上画了几条线，将领地内的人分成了四个等级。第一等是核心成员，包括芒、蕨、岩锤以及各队的队长和管事的人，负责领地的决策和防卫。第二等是正式成员，包括所有完成基础训练、能独立执行任务的猎手和工匠，他们享有完整的分配权和议事权。第三等是预备成员，包括新加入的、还在训练中的族人，他们参与劳动和基础训练，分配上比正式成员少一些，但表现好了可以升上去。第四等是暂住人员，包括路过的旅人、来交换物资的外部落人、以及刚投靠还没完成基础训练的新人，他们不参与分配和决策，但基本的生活保障和人身安全由领地负责。
“等级不是固定的。”贾赦强调，“核心成员如果犯了错或者不干活，可以降下去。预备成员表现好，可以升上来。暂住人员完成了基础训练、通过了考核，就能升为预备成员。所有人只要在领地里，基本的安全和食物都有保障，不会因为等级低就饿死冻死。但想要更多，就得往上走。”
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大红算哪一等？”
贾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大红严格来说不是人，但它跟烈山部的关系比任何一个外围部落都紧密。它每天来营地，帮着管理灵植林，参与南面通道的维护，还负责大范围的预警。它的贡献比大多数正式成员都大。
“大红单算一等。”贾赦说，“叫‘盟友’。跟领地有合作关系、但不归领地管辖的个体或部落，都算盟友。盟友享有领地的保护和物资交换权，但不参与领地的内部决策。大红、周围归附的小部落、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合作者，都归到这一类。”
芒拍了一下大腿：“这个好。大红要是知道它跟我们是盟友，估计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蕨又问：“那领地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还叫‘营地’吧。”
贾赦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山洞，想起烈山部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想起第一次猎杀黑风豹时的场景，想起灵谷、南丘、河谷、岩洞，最后落脚在这片废墟上。一路走来，死了不少人，也活了不少人。这片废墟上长出来的灵植林，养活了几百口人，还养出了一整套生态。
“叫‘新林’。”他说，“新生的林子。简单，好记，也实在。”
芒和蕨同时念了两遍，都觉得顺口。岩锤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比烈山部好听”，算是投了赞成票。
接下来几天，贾赦将四个人商定的方案整理成了文字，用木炭写在几块平整的石板上。他将石板的拓片分发给各队的队长和管事的族人，让认字的人带着不认字的人反复念诵，直到所有人都记住为止。同时他开始教核心猎手和管事的人认字，每天傍晚抽出半个时辰，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写画画，从最简单的数字和方向开始教起。
教认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更加顺利。猎手们平时训练累了，晚上闲着也是闲着，聚在一起学认字反倒成了一种消遣。芒学得最快，他本来就机灵，几天工夫就能磕磕绊绊地读完整的句子了。岩锤学得最慢，他总把形近的字搞混，把“大”认成“太”，把“木”认成“本”，被芒笑话了好几回。但岩锤有个优点——他脸皮厚，笑话归笑话，他照学不误。
大红那边，贾赦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画了新林领地的简图和“盟友”的符号，又让金瞳叼着一块写着“盟友”两个字的石板在它面前晃了几圈。大红低头看了半天，金色光点转了好几圈，最后用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星形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勾。
它接受了这个身份。
开春之前，新林领地的框架正式运转了起来。芒负责防卫和巡逻，蕨负责内务和分配，岩锤负责训练和工程。核心成员扩充到了十二人，正式成员八十余人，预备成员两百余人，暂住人员若干。周围归附的小部落被正式纳入了盟友体系，享有领地的保护和物资交换权，同时承担相应的义务——定期提供一定数量的猎获或手工制品，配合领地的防卫和巡逻安排。
灵植林在开春之后再次进入了快速生长期。今年的新苗比去年更加茁壮，北区新林的根系已经越过了岩层屏障的北缘，向待探区域的方向延伸了数十丈。整片灵植林的总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一倍有余，林中的动物群落也更加繁盛。
贾赦站在营地北侧的高坡上，看着灵植林在春风中舒展叶片。芒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写的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新林”两个大字，是他自己刻的。
“刻得还行吧？”芒把石板举起来给他看。
贾赦看了一眼，两个字的笔画有一半是歪的，但确实能认出来。
“还行。”他说，“再练练。”
芒嘿嘿一笑，把石板收起来，朝训练场跑去。金瞳从灵植林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金背鼠幼崽，追着芒的脚后跟跑了过去。
新林。新的林子，新的一年，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