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又出現在他身後,微微俯身,紅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哎呀,又又,你這是干嘛啊。”不知火雲生身體一僵,“這也太曖昧了吧。”
“想跟我扮演夫妻了嗎,來,嘴一個~”
不知火雲生扭過頭,瞥見孔又那冷漠的眼神,收回了已經努起的,滿是油光的小嘴。
“我知道你加入我們,不僅僅是為了推翻秩序。”
孔又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刃一樣刺進耳膜。
“你的目的沒那麼簡單。”
不知火雲生扭過頭,繼續吃起油條。
“但是在你實現目標之前,我們還是盟友,對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不知火雲生放下手中的油條,慢慢轉過頭。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
孔又那雙眼楮,冷得像千年寒冰。
不知火雲生臉上的賤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的表情。
“你也一樣。”
他盯著孔又的眼楮,一字一句地說︰
“為了一個不知死活的臥底,大半夜跑出去瞎轉悠,這可不像你的風格啊,孔又。”
“你對那個叫祁肖的小子,是不是太在意了點?”
孔又眼神一冷。
“這是我的事。”
“那我去哪也是我的事。”
兩人對視,誰也沒退讓。
半晌,孔又先起身。
“別壞了計劃。”
“彼此彼此。”
不知火雲生重新抓起油條,大口咀嚼起來,仿佛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不知火雲生咀嚼食物的聲音。
孔又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三十。
還有一個半小時,就要到八點了。
祖安那邊,也差不多要熱鬧起來了。
......
祖安,早晨七點四十五。
天陰得像鍋底。
厚重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把整座祖安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遠處的廣播塔上,自動播報系統準時響了起來。
“各位市民早上好,今日天氣預報︰祖安地區八點前後將迎來中到大雨,局部伴有雷暴,請出行市民注意安全,攜帶雨具。”
廣播聲和遠處幾聲沉悶的雷鳴混在一起。
周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是秩序天國駐祖安的一名檢察員,專門負責檢查停靠的列車和列車長。
這很喜歡這份工作,因為權利能給他帶來愉悅感。
可今天,他的心情糟透了。
原因很簡單——昨晚半夜三點,一道緊急通知把他從被窩里拽了出來。
內容寫得含含糊糊,什麼“1897號檢察員周凱,收到消息後,即刻前往總部集合,不得延誤”。
他當時困得眼楮都睜不開,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連褲子都沒穿利索就往總部跑。
結果呢?
到了總部,烏泱泱一群檢察員,全跟他一樣,睡眼惺忪,一臉問號。
不止他自己,還有很多不在值班的檢察員也被叫來了。
他們被帶到總部的地下廣場里站著。
站了大概二十分鐘。
也沒人說話,也沒人解釋,上頭的人面色凝重地走來走去,嘀嘀咕咕的。
再然後,就被通知散了。
散了。
就這?
周凱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大半夜把幾百號人從被窩里薅出來,就為了在廣場上罰站二十分鐘?
秩序天國的領導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
周凱使勁揉了揉眼楮,嘴巴張的老大,打了個哈欠。
“媽的,害我少睡兩個小時。”
旁邊的本地檢察員小劉遞過來一個包子。
“凱哥,吃點墊墊。”
“不吃,沒胃口。”
周凱煩躁地擺手,他後來也問過其他同事。
得到的結果是,听說是上面收到什麼情報,說有通緝犯要搞事。
但好像又沒確認,所以就……
就折騰我們唄?
周凱翻了個白眼。
通緝犯搞事?
祖安這破地方,天天都有人搞事。
非得大半夜集合?
他越想越氣,一肚子怨氣沒處撒。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站台,周凱舔了舔嘴唇,心里冒出個不太正經的念頭。
今天第一個靠站的列車長,他要好好“檢查檢查”。
那些規矩條例他門清,想卡你就卡你。
列車文件少蓋一個章?扣留!
貨物清單有涂改?罰款!
態度不好?
呵,那就更有理由了。
最好......周凱搓了搓手,最好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列車長。
那就不是罰款的問題了,得請到辦公室里“單獨談話”。
想到這里,他的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七點五十分。
一道白光亮起,一輛列車出現,停靠在他前方不遠處。
周凱精神一振,趕緊正了正領帶,扶了扶帽檐。
他從崗亭里走出來,帶著小劉和另外兩個本地檢察員,邁著官步朝列車走去。
那是一輛黑色列車。
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車身上連編號都看不清。
車窗也是深色的,從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況。
黑車......
一般不是什麼好人,很大概率會是通緝犯......
嗯......也不一定,不好說。
周凱心里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就被他的“職業自信”壓了下去。
管它什麼車,到了老子的地盤,龍也給我盤著!
你就是王來了,都得接受檢查!
他走到車門前,挺起胸膛,用標準的公事口吻喊道︰
“你好,請打開車門,接受例行檢查。”
車門打開後,周凱期待中的年輕女列車長並沒有出現。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壯漢,光著膀子,渾身肌肉隆起,像是用石頭鑿出來的一樣。
他的臉上橫著一道從左眼角延伸到右耳的傷疤,看起來猙獰得不像話。
除此之外,車上就沒其他人了。
壯漢低頭看了一眼周凱。
周凱仰頭看著壯漢。
兩人對視了一秒鐘。
壯漢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檢查?”
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鐵板。
“喜歡檢查是吧?”
周凱的職業素養和求生本能在這一秒鐘里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求生本能贏了。
他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伸了過來,精準地抓住了周凱的後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跑什麼啊?叔叔又不吃人。”
壯漢把周凱拖進了車廂,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臉。
“來,進來給叔叔檢查檢查身體。”
“看看叔叔身體健不健康。”
“放,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啊,你是叔叔的小可愛啊。”
“該死。”
周凱奮力扭轉身體,一拳揮在壯漢太陽穴。
壯漢紋絲不動。
“你就是這麼給我檢查身體的?”
就在他要動手時,下一刻,白光一閃。
壯漢和周凱的身影同時消失在列車里。
只剩下三個本地檢察員,呆愣當場。
“凱……凱哥?”
小劉手里拎著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滾了兩圈,沾了一層灰。
小劉愣在原地,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旁邊的檢察員老張嘴巴張得比包子還圓︰“不是,那白光是什麼玩意兒?人呢?兩個大活人呢?”
沒人回答他。
站台上空蕩蕩的,那輛黑色列車的車門還敞著。
小劉哆哆嗦嗦地掏出通訊器,剛按下呼叫鍵,手在抖。
“報……報告總部,北區三號站台,1897號檢察員周凱,在執行列車檢查任務時……消失了。”
“他被一名身份不明的壯漢襲擊,二人在一陣白光閃過了一起消失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收到。繼續執崗。”
“啊?凱哥人都沒了,還執崗?”
“執崗。”
通訊掛斷了。
小劉拿著通訊器,茫然地看了看老張,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列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這通電話的同時,祖安其他區域的通訊頻道上,類似的報告正在接二連三地涌入。
類似的一幕,在祖安各個地方接連上演。
……
南區,巷口。
檢察員李秋實剛從公廁出來,一邊系腰帶一邊打了個噴嚏。
“這鬼天氣……”
他沿著窄巷往回走,路過一處排水溝井蓋時,腳步頓了一下。
香味。
不是下水道該有的味道。
是一種很濃的脂粉香,甜膩到發 ,像把整間胭脂鋪子倒進了排水溝。
李秋實皺起鼻子,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
鑄鐵井蓋上的排水孔里,滲出一縷淡紅色的霧氣。
他蹲下去,剛想仔細看。
“鐺!”
井蓋被掀飛了。
一條血紅色的東西從井口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殘影。
十米長的紅色水袖。
柔軟如絲綢,末端卻絞出鋼纜般的勁力,一圈卷上李秋實的脖子,猛然收緊,將他整個人拽離地面。
“咳——!”
李秋實雙腳離地,被吊在半空,兩手拼命去扯脖子上的水袖,臉憋得通紅。
井口下,一只縴細白皙的手撐住地面,一個身影從下水道里翻身而上。
甦紅妝,她一直躲藏在祖安。
她落地的姿勢很講究——先是腳尖點地,然後身體舒展開來,像一朵花從泥里開出來。
她穿著一身大紅戲服,頭上的釵環叮當作響。
臉上畫著極精致的戲妝,眉心一點朱砂,嘴唇殷紅如血。
從下水道里鑽出來,身上卻一塵不染。
她從袖中抽出一方繡帕,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尖。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的李秋實。
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
“長得真丑。”
甦紅妝偏了偏頭,語氣里全是嫌棄,像看到了一道賣相極差的菜。
“這種臉皮剝下來都嫌浪費針線。”
李秋實瞪大眼楮,嘴唇翕動,想喊卻喊不出聲——水袖勒得太緊了。
甦紅妝失去了興趣。
她松手的動作和收袖的動作連成一體,行雲流水。
白光在這一瞬間亮起。
沒有征兆,沒有聲響。
甦紅妝和李秋實同時被白光吞沒,消失在小巷之中。
地上只剩一方繡帕。
風卷過來,帕子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繡著的一朵紅牡丹。
巷口拐角處,一個正在遛狗的老太太目睹了全程。
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後拽著狗繩轉頭就走,速度比她遛了十年的狗還快。
……
東區,早餐街。
七點五十二分。
酒見愁是從列車頂上跳下來的。
不是車門,是車頂。
兩米出頭的紅發大漢,懷里抱著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的銅制酒葫蘆,從三米高的車頂一躍而下。
轟。
地面砸出一個半米深的坑。
碎石崩了四五米遠,有一塊打翻了路邊攤販的蒸籠,包子骨碌碌滾了一地。
酒見愁從坑里站直,拍了拍身上的土,先是低頭心疼地檢查了一遍酒葫蘆——確認沒有磕踫,才滿意地拍了兩下。
三個檢察員已經圍上來了。
“你!站住!破壞公共設施!出示你的證件!”
酒見愁沒理他們。
他拔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的眼楮瞬間變紅,面皮漲成了和頭發一個顏色。
一股灼熱的氣浪從他體內翻涌而出,周圍空氣都扭曲了。
“呼——”
他張嘴,一道三米長的火舌呼嘯而出,直奔三個檢察員。
三人大驚失色,轉身就要跑,但火舌還沒燒到人,便有白光降臨。
四個人的身影同時被吞沒,連那道火舌都被白光切斷,只燒焦了地上半個包子。
旁邊賣早餐的攤販舉著鏟子,保持著翻雞蛋的姿勢,僵在原地。
鏟子“ 當”掉在鐵板上。
直到雞蛋糊了,他才反應過來。
“靠,我的蛋!”
……
西區貨運站。
七點五十五分。
這邊比其他區域安靜得多。
貨運站本就偏僻,清晨時分只有零星幾個裝卸工在遠處忙活。
一輛灰色列車無聲停靠。
檢察員趙鵬走過去,按照流程喊話︰“列車檢查,請打開車門。”
車門開了。
里面空無一人。
趙鵬猶豫了兩秒,踏上踏板,探頭往車廂里張望。
座椅上沒人,過道里沒人,駕駛室的門半開著,也沒人。
“喂?有人嗎?”
沒有回應。
趙鵬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他腳下的影子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動,是扭曲。
像有什麼東西在影子的平面里翻攪,要破水而出。
一只手從他的影子里伸了出來。
五指修長,指甲剪得極短,戴著半截黑色手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