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老周的反应如此之大,陈春和没有想到。
他的呼吸微微发紧,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老周方才这番话,口气硬得像块生铁,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他压根忘了,最先发难的是自己。
刚才接连抛出那四个质问,语气同样带着刺,压根算不上和善。
要是换在上海的会场,这时候他怕是早就拍了桌子。
可这儿是石头城县,他不敢。
虽说他现在顶着县委副书记的头衔,可县委办主任老周,底子摆在那儿。
陈春和是副处级,人家老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正处级干部。
陈春和飞快扫了一圈会场。
一抬眼,在座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全是冷冰冰的。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场常委会,说到底,没有人会照顾他的感受。
临行前,爷爷的话语还响彻在耳旁,“在县级政府部门任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
“如果你觉得你自己占理,不用有顾虑,也不用讲什么策略,直接上去赤身肉搏就可以。”
常委会的长条木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压下了怒意,陈生和微微一笑,但是笑意未达眼底。
缓缓的,他站了起来,一身挺括的中山装,料子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和会议室里一众干部身上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的旧军装、旧褂子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淡淡扫过在座众人,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他眼里,这些常年泡在乡里泥土里的干部,眼界局限在县城一亩三分地,不懂上级机关规范化管理的大道理。
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在上海市政府耳濡目染,一套套规整的官方话术。
“周主任,道理不能这么混着谈。”
“革命年代是战争特殊时期,环境不同,不能直接照搬套用到现在和平建设阶段。”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条理清晰,句句都是宏大口号,句句讲究“门面形象”。
“我们县委,是全县的领导核心机关,代表着党委的形象。”
“机关要有机关的秩序,要有严肃性、纪律性,这不是讲官僚架子,是维护党委的威严。”
“如果谁都能随意进出大院,院内摆摊,随地抽烟吐痰,外来人员随意出入办公区域。”
“长此以往,秩序涣散,界限全无,外人怎么看待我们党委机关?”
“上级领导下来视察,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评价石头县的干部队伍建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常委,语气加重,想要把这个调子钉死,借这件事立住自己专职副书记的位置。
“抓作风建设,抓干部形象,本身就是我分管的工作。”
“整洁有序、规范严明,是精神面貌最直观的体现。”
“咱们搞四化建设,不单是修工厂、建电站,干部队伍的精神风貌同样重要。”
“内强素质,外树形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个连县委大院都管理得乱糟糟的县委,怎么去带动全县抓好各项建设工作?”
“形象就是窗口,窗口不干净,群众对党委的信任感,迟早会慢慢消散。”
老周皱起眉头,他觉得陈春和有些过了,这是打算上纲上线吗?正要再次开口辩驳。
陈春和不等他插话,继续往下说,逻辑全落在“表面规范”上,完全避开群众实际便利这件事:
“食堂对外开放,看似方便群众,可机关食堂的物资、经费都是财政划拨,原本是保障干部办公就餐。”
“混在一起,账目、卫生、管理全都会乱套。”
“厕所对外开放,人流繁杂,卫生无法管控,安全隐患同样不小。”
“凡事要有规矩,要有边界。”
“群众办事,可以去信访办、去接待室,有专门接待群众的地方,不是任由所有人随意在办公大院游荡。”
“分清场合,才是制度化、规范化治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上级文件里常见的口号,听起来冠冕堂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位常年扎根基层、身上带着泥土气的常委,互相悄悄对视。
有人捏紧了手里磨旧的搪瓷杯,心里明白:这位从上海来的年轻副书记,理论水平绝对过关。
看重的是上级来检查时能不能好看,并不真正体会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
在他的观念里,好看、整齐、体面,比群众方便更要紧。
张小米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带补丁的旧军装袖口,一直沉默静观。
他没有急着站队,静静打量陈春和。
此人这套理论,听起来句句在理,可根子上,是把“机关形象”当成了给上级看的门面。
有分管农业的老常委,穿一件肘部打补丁的军上衣,慢悠悠开口,语气厚重:
“陈副书记,形象不是靠院墙拦人,更加不是大院打扫得一尘不染撑起来的。”
“咱们石头城县老百姓,前些年日子苦。”
“群众上门来办事,跑几十里山路,到县委大院,能喝一口热水。”
“着急了有地方上厕所,赶上饭点,能花几毛钱在食堂买一碗热饭。”
“陈副书记,有两点我得跟您说清楚。”
“老百姓可以进县委、县政府大院上厕所,按规定只允许在一楼。”
“二楼是办公区,早就设了关卡,两年下来,从来没有群众闯进去,半点没有干扰机关正常办公。”
“所以你说的扰乱正常办公,根本是不存在的。”
“还有食堂这块。”
“外来群众不是咱们单位职工,饭菜定价本来就要比干部贵一些。”
“食堂买米买菜产生的差价,全部由县财政补贴,根本就不会占用干部食堂的物资。”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悄悄的。
老常委不疾不徐讲着,有理有据,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堵得陈春和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所以陈副书记,这不是秩序混乱,是咱们党和群众血肉相连。”
“群众心里认咱们,这才是最金贵的形象。”
“上级来视察,要看的是老百姓日子有没有变好,不是单单看大院干不干净。”
陈春和微微蹙眉,心底并不认可老常委的说法。
只觉得对方思想陈旧、跟不上规范化管理的思路,但面上没有直接顶撞。
他这次开会的目的本就是初次亮相,站稳脚跟。
把自己分管作风建设的话语权亮出来,没必要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