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这边谁都没料到，王县长这么硬气，直接正面顶了上来。
带队的付领导脸上一僵，讪讪笑了笑，开口打圆场：
“各位同志，误会了。”
“举报材料里虽说写了这一条，但我们不是拿这点来发难的。”
“政策条文我们熟，只是拿出来问问情况，了解下原委。”
调查组内部众人心中已经纷纷骂娘了。
谁都看得明白：
陈春和纸上写的“荒废良田、劳民伤财、抗拒改革、死守大锅饭”，在翠石崖村全部站不住脚。
土地是废山薄地改造的、收益实打实、分配公平兜底、村民人人增收。
完全是因地制宜的新型集体试点，根本不是违规乱政。
与此同时，张小米早就算好了一步后手。
反季大棚蔬菜眼看元旦前后全面成熟，产量巨大、品质极好，可石头城本地市场太小，根本消化不完。
一旦集中上市，极容易出现菜多价贱、丰产不丰收的局面。
这是翠石崖村唯一的短板——缺高端销路、缺省城渠道。
而眼下留在村里的钱组长、农业郑专家，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都是省里老资格干部，常年对接省供销社、国营宾馆、省城百货大楼、省城农贸市场，手里握着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省级供销渠道。
钱组长和郑专家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心里透亮：
中枢有保石头城建设的底线指令、张小米背景深厚、项目是国家级试点、举报内容大半失真。
留在石头城继续死查，只会两头不讨好。
查深了，得罪中枢、阻碍改革；查浅了，回去没法跟实名举报的陈春和交代。
最好的脱身方式、也是最聪明的自保方式——
主动帮忙、主动搭桥、主动成事。
于是二人走到远处耳语了几句，返回到众人面前主动提出：
由他们带队，领着岩村长、岩大海一同返回省城。
全权对接省城市场，帮翠石崖村打通反季蔬菜的高端销路。
留守调查组队伍驻留石头城继续走流程，钱、郑二人借“实地溯源、市场核验、追踪项目收益”的名义，光明正大带村干部进城对接。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整个北方物资极度匮乏。
寒冬腊月，举国皆是白菜、萝卜、咸菜过冬。
新鲜绿叶菜、带汁水的黄瓜、红透的西红柿、脆嫩甜青椒，在省城都是稀缺奢侈品。
国营高级宾馆、省委招待所、省城百货大楼食堂、大型国营市场，根本不愁销路，只怕没货。
有钱组长、郑专家两位省厅干部出面背书、牵线对接，翠石崖村的大棚蔬菜瞬间成了香饽饽。
省里各大国营单位听闻山区冬季反季鲜菜批量上市，全部抢着订货。
有省政府层面的关系背书，定价根本不用村民费心拉扯。
给到翠石崖村的收购价格外优渥、近乎顶格，没有中间商压价、没有供销社克扣、没有层层抽成。
短短几天时间，所有元旦前可上市的蔬菜全部提前订空、全款预定。
留在石头县驻点调查的调查组众人，还在按部就班走访、核对、谈话，
一条来自省城的喜讯，突然传回了翠石崖村、传回县委大院。
第一批大棚蔬菜，元旦前总产量全部售出，最终结算：纯收益六千余元！
六千元！
一九八三年的六千块！
当初全村咬牙凑、抵押原石换来的五千多块大棚投入，仅仅头一季，直接回本、还净赚近一千！
不仅回本，还彻底盘活了村级集体经济。
村里老百姓淳朴实在、知恩图报。
大批量采摘、装箱、运输过程中，难免有少量轻微压伤、磕碰、品相稍差、不适合送省城高档市场的黄瓜、西红柿。
村民舍不得浪费，也不私分，满满装了一大筐，专门送到县委大院，送给驻县调查工作组。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整个县城连一片绿叶菜都少见。
调查组众人看着筐里翠绿挂霜的黄瓜、鲜红饱满的西红柿，心里暖意十足。
原本紧绷、对立、核查的冰冷氛围，瞬间被这一筐筐新鲜蔬菜彻底融化。
岩村长特意打电话回村，托人当面给留守调查组汇报喜讯：
“各位领导，谢谢省里帮我们搭桥！
咱们三亩大棚，第一季全部卖完，实打实入账六千多块！
之前大伙担心投钱打水漂，现在彻底放心了。
而且我们第二批菜苗已经全部育好，长势极好，春节前第二批大批量上市，收益只会更高！”
在场所有调查组干部，听完这个数字，彻底动容。
他们彻底明白：
当初陈春和口中“盲目冒进、劳民伤财、挥霍集体资产、乱改耕地”的违规工程，
根本不是乱政，
是眼光超前、以小博大、逆天改产的致富试点！
三亩劣地、五千投入、一季回本、一季盈利。
放在1983年的山区县城，堪称奇迹。
调查组众人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幸好钱组长、郑专家主动进城搭桥。
哪怕日后最终调查报告，依旧要依规指出部分程序瑕疵、模式争议，
哪怕举报案最终无法完全抹平，
但人情在、香火在、成事在。
省里帮石头城老百姓实实在在赚到了钱、盘活了村子、带活了产业。
就算公事上有分歧，
私德、人情、民心、政绩，全部留有余地。
张小米坐在办公室里，听完基层汇报，淡淡一笑。
这一步棋，他早就算准了。
查，任你查。
审，任你审。
账，任你核。
最终，让结果说话、让民心说话、让收益说话。
这一场由举报掀起的惊天调查，
正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悄然变成了石头县改革成果的全省公开证明。
元旦当晚，张小米推掉了全部应酬，早早回家，亲自下厨。
屋子里热气蒸腾，他张罗了满满一桌菜，招待丈母娘、秦淑芬，还有一对龙凤胎儿女。
两个小家伙刚满一岁多，正是牙牙学语、蹒跚好动的时候。
被放在火炕方桌边的小垫子上，围了围兜，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满桌菜，小手不停拍打桌沿。
秦淑芬挽着袖子，想上前搭把手，被张小米轻轻按住手腕，果断拦下：
“今天你歇着，不用你忙活。”
“你和妈这一年受累了，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