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达三十米的合金防爆大门缓缓滑开。
刺目的冷光从车间内部喷涌而出，将黑暗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冷气顺着门缝卷出来。
打在高启强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了下眼，抬手去拉身上那件白色防尘服的拉链。
塑料拉链头卡在胸口位置。
上不去，也下不来。
高启强低着头，手指用力拽了两下。
“喀。”
拉链的锯齿咬住了一块里衬的布料。卡死了。
他搓了搓手指，又使劲扯了一把。
布料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没拽动。
旁边。
李成阳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地下两百米的温差大，镜片上蒙了一层白花花的水汽。
他拿西装袖口去擦。
水汽糊开，越擦越花，镜片上留下一道道油印子。
他皱了下眉。
陈致远停下脚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
拉链随意地敞着一半。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干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拿这个。底下的冷凝水带点酸性。”
李成阳接过纸巾，干笑了一声。
“这地下，比曼哈顿的保险库还压抑。”
他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架回鼻梁上。
高启强放弃了那条卡死的拉链。
就这么半敞着领口。
跟着陈致远，跨进了那道巨大的金属大门。
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落锁。
空气里瞬间冲出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
混着金属防锈油特有的干涩气味。
刺鼻。
旧回力鞋踩在车间的钢格栅地板上。
发出空洞的“当当”声。
车间正中央。
一座巨大的全钢试车台拔地而起。
上面。
静静地卧着一台银灰色的金属巨兽。
这不是之前那种体积庞大的舰用燃气轮机。
它的尺寸更紧凑，外形更凌厉。
银灰色的钛合金外壳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几千颗微小的航空铆钉。
外壳周围。
缠绕着各种红黄相间的耐高温管线和传感器。
像是一根根暴露在外的血管。
死死勒住这颗钢铁心脏。
尾部的喷口。
是锯齿状的。泛着冷硬的蓝黑色金属光泽。
一层层的矢量调节板咬合在一起。
工艺精细得像是一块瑞士机械表。
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暴力感。
这是华盛重工的第五代战机发动机。
新型大推力涡扇。
宋运辉趴在试车台底下的控制柜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黄柄的十字改锥。
正费力地拧着一个传感器接口的螺丝。
因为趴得太低，防尘服的后背绷得紧紧的。
“宋工。”
高启强喊了一声。
宋运辉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腰。
“咚。”
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上面的铁皮机柜边沿。
他发出一声闷哼。
拿手捂住后脑勺，揉了两下。
他手脚并用地从机柜底下爬出来。
白色的防尘服膝盖上，蹭了两大块黑黑的油泥。
手里还攥着那把改锥。
他快步走过来。
脚下没注意，在一截废弃的橡胶电缆上绊了一下。
身子往前一扑，险些摔倒。
他赶紧拿手撑了下栏杆，稳住平衡。
“老板。”
宋运辉咽了口唾沫。
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狠磨过，漏着风。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回地表了。眼眶熬得通红。
陈致远看着他。
“慢慢说。不差这几分钟。”
宋运辉把手里的改锥塞进裤兜。
拿过控制台上的一块金属写字板。
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有些地方还沾着黑色的油指纹。
“单晶涡轮叶片，全装上去了。”
宋运辉指着试车台上的发动机。
手抖得有些拿不稳写字板，纸张哗啦作响。
“材料配方改了三次。”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起伏。
“借着之前那台舰用燃气轮机的底子。”
“我们把耐高温涂层的厚度压缩了零点一毫米。”
“冷却微孔的布局重新洗了一遍。”
宋运辉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耐温极限。”
他咬着牙，吐出一个数字。
“突破了两千两百度。”
李成阳站在旁边。
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捏了一下。
他是个法务，不懂热力学。
但他记性很好。
他记得西方芯片联盟发来的通牒里，吹嘘过他们最顶尖的发动机耐温上限。
不到两千度。
突破两千两百度。
这意味着。
这台机器的推重比，将彻底撕裂现有的物理常识。
陈致远没说话。
他走上试车台旁边的铁制检修梯。
皮鞋踩在防滑纹上，嘎吱作响。
他走到那台发动机的侧面。
停下脚步。
伸出右手。
粗糙的指腹，贴在那层银灰色的钛合金外壳上。
入手冰凉。
扎实。
没有一丝缝隙。
所有的金属件咬合得天衣无缝。
西方花了半个世纪。
砸了几千亿美金，用无数次炸机的代价。
才垒起的那堵航空动力高墙。
现在。
就躺在汉东省这片烂泥地底下的试车台上。
陈致远把手收回来。
指尖沾了一点透明的防锈油。
他随意地在运动服下摆上蹭了蹭。
“管线压住了吗？”他问。
宋运辉赶紧点头。
“气密性测试做完三遍了。油泵压力正常。”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表蒙子上有一道划痕。
“传感器全部在线。”
陈致远转过身。
看着控制台前的那几十个工程师。
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
白大褂上沾着各种颜色的油污。
他们盯着那台机器，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清场。”
陈致远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在车间里传得很远。
墙角的红色警报灯转了起来。
“嗡——”
低沉的蜂鸣声响起。
工程师们放下手里的工具。
扳手和改锥扔在铁桌子上，当啷作响。
他们排着队，快步顺着通道。
退向试车台后方五十米外的那间防爆玻璃观察室。
高启强和李成阳也跟着退了进去。
厚达三十公分的防爆门。
缓缓向两侧合拢。
“咔哒。”
锁舌咬合，彻底锁死。
观察室里。
所有人戴上了黑色的降噪隔音耳罩。
屏住呼吸。
隔着防爆玻璃，死死盯着外面那头静止的金属怪兽。
车间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陈致远一个人。
他站在主控台前。
台面上。
有一个带有透明亚克力保护盖的红色圆形按钮。
陈致远没有戴耳罩。
也没有穿什么防热服。
他伸出右手。
大拇指抵在那个透明盖子的边缘。
往上一挑。
“啪。”
保护盖弹开。
所有人员撤离到防爆玻璃后。
陈致远伸出手，重重地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点火键。
伴随着尖锐的啸叫，一股狂暴的、带有幽蓝色马赫环的高温尾焰，瞬间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