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弹开那一下,盖子翘起。
蔡成功手脚并用,像只癞蛤蟆一样往前爬了半步。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满眼的红票子。毕竟一千万现金,能塞满这么大个箱子。
但箱子里空荡荡的。
黑色的防撞海绵中间,卡着一叠薄薄的硬皮纸片。
蔡成功愣住了。
他拿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凑过去看。
纸片边缘印着汇丰银行和瑞士联合银行的徽标。花花绿绿的英文。
这是全球通用的不记名本票。
他视线扫过上面的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蔡成功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
这哪里是一千万。
这箱子里随便抽出一张纸片,都能把高小琴的五千万烂账砸个稀巴烂。
陈致远坐在石凳上,随手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丢在桌上。
“我不借钱。”
陈致远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很淡。
蔡成功猛地抬头,眼底的狂喜瞬间冻住。不借?
“借来借去,账算不明白,太麻烦。”
陈致远看着这胖子脸上的惊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全资收购。”
“大风厂的地皮,设备,债务。”
“还有高小琴的高利贷,工人们的几千万安置费。”
陈致远顿了下,语气像是随口买了一棵大白菜。
“我全包了。”
晨风刮过法桐树叶。
蔡成功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大鼓同时敲响。震得他两耳轰鸣。
全包了?
那可是个吞金的无底洞。连李达康都不敢拍板填坑,这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接了?
他看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
这鞋底踩着的,分明是一座金山。
“陈总……不,陈爷!”
蔡成功彻底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钞能力砸碎了所有的算计。
他翻身扑倒。
脑门重重砸在泥水坑里,“咚”的一声闷响。泥浆溅在鼻梁上。
“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蔡成功以后给您当狗,您指哪我咬哪!”
陈致远没理他这套江湖做派。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高启强。
“老高,这人太吵。带走办手续。”
“是,老板。”高启强微微低头。
陈致远站起身,两手插在旧运动服的兜里。
他转身走向红砖楼那个长满青苔的楼道口。背影很快融入昏暗的楼道里。
全程没再看箱子一眼。
草坪上只剩下高启强和蔡成功。
高启强看着地上满脸泥水的蔡成功,皱了下眉。
他从高定西装的胸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
嫌弃地垫在手里,一把揪住蔡成功的破西装后领。
像拎一只落水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在这号丧,惊了老板清净。”
高启强单手扣上密码箱,拎在手里。
“厂子的公章、账本、股权书,带齐了没有?”
蔡成功连连点头,脖子缩着。
“在……在我车后备箱里,就停在外面路口。”
“走。去市委。”高启强抬腿往外走。
“啊?去市委干嘛?”蔡成功有点发毛。他现在最怕见李达康。
高启强斜了他一眼。
“老板发了话,今天就把这烂摊子平了。”
“不去市委走公账,怎么给工人发钱?”
两人走出汉大教职工小区。
迈巴赫的司机早就等在路边。见高启强过来,立刻拉开车门。
高启强没让蔡成功上他的车。
“你去开你那辆破车,在前面带路。”
钻进后座,车门关上。高启强掏出手机,拨通了华盛财务部的专线。
“往京州市委对公账户打一笔款。名字就写大风厂收购预付金。”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楼,三楼财务局。
走廊里静悄悄的。各办公室门紧闭,大风厂起火的事让整个市委气氛压抑。
出纳员小刘坐在电脑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豆浆。
她打了个哈欠。
眼睛盯着税务系统的滚动条发呆。
李达康书记早上发了大火,让财务局核算市里还能抽出多少应急资金。
结果一盘账,底朝天。
光明峰项目停摆,银行都在催贷。市财政账面上的活钱只剩下可怜的几百万。
连大风厂伤员的医药费都快垫不起了。
小刘咬着吸管,叹了口气。
突然。
桌上的内部结算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绿色的系统界面跳出一个弹窗。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滴——”警报音。这是大额资金跨行入账的特有提示。
小刘没当回事。
以为是哪个区县上缴的几十万税款。
她握着鼠标,把光标移过去,准备点确认入账。
视线扫过弹窗上的数字。
一,二,三,四,五……
小刘的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豆浆忘了咽。
她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鼻尖几乎贴在了液晶屏幕上。
手指在屏幕上,指着那些零,一个一个重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十个亿!
足足十个亿的人民币!
打款方是一个陌生的户头:华盛重工集团(汉东分部)。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单的字:大风厂全资收购预付金及工人安置专款。
小刘嘴里的豆浆“噗”地一下喷在了键盘上。
白色的液体顺着键帽缝隙往下流。
她根本顾不上擦。
一股电流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头顶。头皮发麻。
在京州市财政濒临枯竭的这个死局里,突然砸进来十个亿的现金流?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直接空投了一座金库!
小刘一脚踹开椅子。
带滑轮的老板椅咕噜噜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大响。
她抓起桌上的座机,想打电话给局长。
手抖得按错了三次键。
索性把话筒一摔。
小刘直接按了键盘上的打印键。
伴随着打印机滋滋的吐纸声,一张带着油墨香气的汇款凭证热乎乎地出来了。
她一把扯下那张A4纸。
推开财务室的玻璃门,像百米冲刺一样跑进走廊。
高跟鞋在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杂乱的急响。
“局长!局长!”
小刘挥舞着那张纸,嗓音激动得变了调。
她一路冲过长长的走廊。
直接冲向了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市委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实木双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