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的驚呼聲猶在會議室里回蕩。
畫面無縫切換。
省檢察院,反貪局辦公區。
大辦公室里亂糟糟的,紅木寫字台上面堆滿了半米高的案卷。
角落里的復印機正發出難听的嘎吱聲,時不時卡一下紙。一個干警正黑著臉用力拍打著復印機的鐵殼子。
白熾燈管在頭頂發出微弱的嗡嗡聲,照得白牆有些發青。
侯亮平就站在這片混亂的格子間中央。
他身上套著那件黑色的立領皮夾克,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襯衫。
嘴里嚼著一粒薄荷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
“啪!”
一沓厚厚的大風廠資產評估報告,被他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卷宗邊緣掀起,擦著桌子滑出去,撞歪了一個藍色的塑料筆筒。
“亮平,你這動靜也太大了吧。”
陸亦可端著個帶茶漬的瓷杯走過來。
她看著桌上那疊凌亂的報告,眉頭微皺。
“陳局在省委開常委會,你連個報告都沒遞,就把人全派出去了?”
侯亮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進旁邊的廢紙簍。
拍了拍手上的紙灰。
“動靜小了,怎麼能把水底下的王八驚醒?”
他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屁股底下的鋼管發出一聲難听的嘎吱聲。
“大風廠那十個億,到賬了。今天上午,華盛重工又往京州市委的賬上打了一百個億。”
侯亮平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
“一百個億。一天之內過橋入賬。陸處長,你干了這麼多年反貪,信這錢是干淨的?”
陸亦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茶。
“大風廠的遣散費發下去了,工人已經開始散了。李達康今天上午親自簽的備忘錄。”
她指著文件上的“華盛重工”四個字。
“這是省委掛了號的大項目。這時候去查,不合規矩。”
“規矩?”
侯亮平扯了扯皮夾克的領口,冷笑了一聲。
“規矩是給老實人定的。蔡成功是個什麼貨色?一個開破服裝廠的包子。平時在咱們省檢門口蹲過多少回?連幾百萬的高利貸都還不上的主兒。”
他靠在椅背上。
“他昨晚還在地下室里像狗一樣發抖。今天一早,突然就能找來個千億寡頭,隨手甩出一百億砸進京州?”
侯亮平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這不叫投資。這叫洗錢。大風廠和光明峰,只是那幫人用來遮人眼目的蓋子。”
“亮平,這事沒那麼簡單。”
陸亦可把白瓷杯擱在桌上,臉色嚴肅。
“前天下午,季檢在內網大數據庫里查過這個‘華盛重工’。剛輸進去名字,檢務系統直接紅框報警,最高級別保密鎖定。”
她看著侯亮平。
“季檢當時嚇得連水杯都摔了,警告我們絕對不能踫這個案子。這是紅線。”
“老季那人,就是屬烏龜的。”
侯亮平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他從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生�蛌漪齙奶蘄�筆。
“在漢東這泥潭里待久了,骨頭早被泡軟了。他看誰都是大老虎,看什麼都是紅線。”
他把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越是有紅線,越說明有鬼。”
侯亮平眼里閃著自負的光芒。他從北京空降下來,就是來當這條攪動漢東渾水的鯰魚的。
“在華國,沒有咱們最高檢反貪局查不了的賬。老季不敢踫,我侯亮平來踫。”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紅頭傳喚單,鋪在桌面上。
“侯局,陳局還沒簽字呢。你這不合程序。”陸亦可伸手,一把按住了那張紙。
“陳海在省委開會。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侯亮平拿開陸亦可的手。
“兵貴神速。等咱們把那個姓陳的教授帶回來審出個子丑寅卯,陳海自然會補簽字。”
他拔開鋼筆帽。
因為筆尖有點歪,劃在紅頭傳喚單上,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鋼筆有些漏水。一小滴藍色的墨水順著筆桿流下來,沾在了他的大拇指指甲蓋上。
侯亮平皺了下眉。
隨手往皮夾克上蹭了兩下。沒蹭掉。
他又拉起白襯衫的下擺,在肚皮的位置上狠狠擦了兩下。白色的棉布上立刻留下一個骯髒的藍斑。
他渾然不覺,在傳喚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
鋼筆被他粗暴地扔在桌上。滾進了一堆凌亂的文件里。
侯亮平一把抓起那張剛簽完字的傳喚單。
甩在陸亦可面前。
“帶人去趟漢大。”
侯亮平站起身,拍了拍皮夾克上的灰。
“把那個姓陳的,叫來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