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孤山顶上的惨笑,很快被深秋的夜风刮散。
没有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一丝痕迹。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委大院。
保洁员拿着几把宽大的竹扫帚,正顺着水泥柏油路,沙沙地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
干枯的黄叶在地上摩擦,带起一小片细碎的灰尘。
平日里。
一号办公楼和三号办公楼之间的走廊上,总是少不了各级干部碰头打招呼的嘈杂声。
“李局,早啊。”“王处,昨晚那会……”
但今天,整栋政法委的三号办公楼,死一般的安静。
走廊里的光线白惨惨的。
每个人走路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过,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甚至连推门、关门,都小心翼翼。
山水庄园被封了。
今天早上五点整。省纪委联合省公安厅、省检,出动了几十辆警车。
把山水庄园那扇朱红色的中式大门,用交叉的白纸封条贴得死死的。
那张印着高级法院红色公章的裁定书,就贴在正中央。
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昨晚就已经被秘密控制,连省委大院的一只蚊子都没能去给他报信。
权力重组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而另一边。
京州市光明区的项目红线外。
一排排明黄色的打桩机、挖掘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柴油机的黑烟冲天而起。
李达康今天上午连早饭都没吃。
他戴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白衬衫上沾了两点黑色的泥星子。
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土地平整进度表,直接在烂泥地里现场办公。
“快!把这片荒地里的杂树全给我清了!”
李达康指着前面的推土机,大嗓门吼得有些沙哑。
“华盛重工的工程车队十点钟进场,谁耽误了进度,我今天就办了谁!”
京州市委大半的常委班子,此刻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给施工队引路。
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
汉东省的天,变了。
以前,决定这些处长、局长,甚至市长书记前途命运的。
是高育良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在常委会上的口舌博弈。
是那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和老部下关系网。
可从今天起。
决定汉东省未来二十年命运的。
是华盛重工半导体试验基地里的那些钢筋水泥,今天到底浇筑了多少。
是那个住在汉大旧红砖楼里的陈教授,今晚的枸杞茶喝得舒不舒服。
是华盛财务部的电脑终端,今天有没有把下期工程款划进市财政局的账户。
陈致远。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汉东头顶上的一尊真神。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沙瑞金和李达康就会把挡在他路前的一切绊脚石,砸得粉碎。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他有些疲惫地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角。
因为昨晚一夜没合眼。
他的嘴角起了一个绿豆大小的燎泡,通红,火辣辣地疼。
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扯出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鼻梁上渗出来的油渍。
金丝眼镜的镜架有些松了,压在鼻梁上总往下滑。
高育良看着窗外。
一号办公楼前,沙瑞金的红旗轿车正缓缓驶出大院,显然是要去大风厂现场视察。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拉拢陈致远?
利用他来跟沙瑞金和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抗衡?
高育良把手里的麂皮布扔在桌上。
这想法,现在看来,简直是小孩子在泥坑里玩泥巴一样可笑。
这尊佛太大了。
汉东省委这间破庙,根本装不下人家的一根脚趾头。
人家是能惊动京城中枢、手里捏着国防最高绝密的国之脊梁。
他高育良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在地方上争权夺利、连格局都摸不着边缘的庸碌政客。
祁同伟被按在汉大地板上的事情,高育良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去求情。
甚至在沙瑞金打电话向他通报时,他连声音都没高上去半个调。
老实了。
整个汉大帮,今天一早,全老实了。
高育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拉过写字台上,那份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联合调查立案的厚重红色卷宗。
上面的每一个字。
都是李成阳带着华盛法务部,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只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高育良拿起钢笔。
他的手有些发僵,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高育良”三个字,写得有些歪。
写完最后一个字。
高育良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缓缓合上了卷宗。
动作很慢。
红色的牛皮纸面,在他干燥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高育良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从今往后。”
高育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股万念俱灰的平静。
“在汉东。”
“陈致远说的话,比中央的文件。”
“还要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