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机械盲音。
在京城那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死寂。
赵立春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翻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画面无缝切转。
汉东省委大院。
深夜两点。
往常这个点,省委大院早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在风中昏黄地亮着。
但今夜。
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
几乎所有的办公室窗户,全都灯火通明。
亮得像白昼。
刺眼的白炽灯光,穿透了深秋夜里的浓雾。
大院里。
几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
带着刺耳的刹车声,频繁地进出。
车门砰砰作响,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
东郊荒地强拆军工基地。
军方特卫悍然出动,把赵瑞龙和祁同伟按在泥地里的消息。
就像是一颗当量巨大的深水核弹。
在短短两个小时内。
通过各种加密的内部专线、私人手机、甚至是司机和秘书之间的耳语。
在汉东省的高层圈子里,迅速引爆。
省检察院大楼。
反贪局办公室。
季昌明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
他没有回家。
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
他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里的茶水早已经凉透了,连表面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茶油。
他没喝水。
只是双手死死地捧着杯子,像是在汲取这冰凉金属外壳上的一点安全感。
季昌明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汗珠顺着他有些松弛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鼻洼,滴在灰色的夹克衣襟上。
他的眼睛。
死死盯着桌角放着的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
装着两张被撕碎的白纸。
那是前天下午,侯亮平刚签好字、准备带队去查抄汉大教职工宿舍的最高检协查函和搜查令。
被他季昌明,硬生生从侯亮平手里夺过来,当场撕成了两半。
季昌明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声响。
他现在想想。
都觉得后脊梁骨在一阵阵地冒凉气。
两条腿在西裤下面,不自觉地微微打着颤。
如果那天。
他没有强行撕了那张搜查令。
如果他因为顾忌侯亮平最高检的背景,而松了口,让侯亮平带着省检的干警,拿着搜查令去敲陈致远的门。
去翻看那份盖着“SS级绝密”印章的图纸。
那今天晚上。
被军方特工用九五式突击步枪顶着脑袋、按在东郊泥水里的人。
就不只是赵瑞龙和程度了。
还有他季昌明。
以及整个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所有干警。
刺探国家最高军工机密。
这罪名压下来。
他这个干了一辈子政法工作的老检察长。
明天一早,就会被直接送进军事法庭的看守所里,连踩缝纫机的机会都没有。
“祖宗哎……”
季昌明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拿出手帕,在脸上胡乱地擦着冷汗。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
“这人,这人哪是咱们能查的啊。这简直是个活阎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庆幸。
无比的庆幸。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撕了侯亮平那张破纸。
与此同时。
省委大院三号楼。
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老花镜。
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窗外那几辆打着双闪、正准备开出大院的省纪委车辆。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黑夜里闪烁。
映得高育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脸色铁青。
嘴角往下紧紧抿着,拉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立式空调发出的微弱呼呼声。
十几分钟前。
他的内线打来电话,把东郊荒地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他。
赵瑞龙被军方特工缴了械,瘫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祁同伟像个木偶一样举着手,被当众抽了一个响亮的大耳光,连警帽都掉进了臭水沟里。
陈致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把这两人,连同他们背后的赵家和汉大帮,踩进了十八层地狱。
高育良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转过身。
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看着桌面上摆着的那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
是印着红色抬头的:《关于推荐祁同伟同志担任汉东省副省长职务的考察报告(草案)》。
这是他高育良,费尽了心机,和赵立春在京城里应外合。
准备在下个月的省委常委会上,强行通过的决议。
为了这份报告。
他甚至拉下了老脸,去汉大湖边找陈致远说教,想拉拢这个手握千亿资金的大财主。
可现在。
这份草案。
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高育良的脸上。
祁同伟完了。
赵瑞龙完了。
赵立春那把撑在汉东天空上的大伞,被军方的装甲车,直接撞得粉碎。
赵家大势已去。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清楚政治的残酷。
在这个时候。如果汉大帮再不和赵家、和祁同伟做彻底的切割。
明天一早。沙瑞金和李达康的刀子,就会直接捅进他的心窝里。
他这大半辈子的经营,全得给赵家陪葬。
高育良伸出手。
他拿起那份关于祁同伟副省长推荐报告的草案。
纸张质地很硬,拿在手里有些沉。
他没有犹豫。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的碎纸机前。
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嗡——”
碎纸机低沉的电机声响起。
高育良把那份草案的边缘,塞进了碎纸机的进纸口。
锋利的钢齿轮开始转动。
“沙、沙、沙。”
纸张被无情地卷入。
发出细碎、刺耳的啃噬声。
一行行黑色的打印字体,被切成无数细长的纸条,落进下面的废纸篓里。
高育良叹了口气。
看着碎纸机的红灯亮起。
他把关于祁同伟和赵家的最后一丝幻想。
彻底扔进了废纸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