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劈了他!”
雷东宝这声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怒吼。
在东郊宽阔的工地上炸响。
那把重几十斤的大号红色管钳,在阳光下反着冷硬的铁光。
几百个赤膊大汉往前压上来的脚步声,像是一场小型的地震。
侯亮平和那十几个反贪局干警,彻底被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
谁也没敢再往前迈半步。
几个年轻干警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有个甚至被地上的碎砖头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侯亮平面色铁青,咬着牙死死撑着最后一丝脸面。
“撤!”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转身钻进了白色的桑塔纳警车。
“吱——”
车轮在水泥便道上剧烈摩擦,带起一阵白烟。
五辆警车连警笛都没敢拉,灰溜溜地、仓皇驶离了热火朝天的大风厂工地。
留下一片夹杂着柴油味和汗酸味的黄尘。
车厢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跳车。
前排开车的小张,手还微微发着抖,方向盘握得死紧。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侯局长,大气都不敢喘。
陆亦可坐在副驾驶上。
她把那张被揉皱的初查函塞进风衣口袋。
“亮平。算了吧。”
她转过头,看着后座上沉默不语的侯亮平。
“这华盛重工的底子太硬了。法务部搬国际法,安保部跟黑社会一样,现在连工地上的包工头,都敢拿着管钳跟咱们拼命。”
陆亦可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李成阳今天上午刚放了话,季检也下了死命令。咱们再查下去,真会捅出大乱子。”
她试图劝醒这只头铁的猴子。
侯亮平靠在有些发硬的警车座椅上。
他没有说话。
皮夹克下摆上,刚才被雷东宝管钳砸起的那个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泥斑。
他低着头。
大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
“嗒、嗒、嗒。”
突然。
侯亮平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
那双刚才被几百个基建工人逼退的眼睛里。
不仅没有一丝反思和退缩。
反而。
燃烧起了一股比之前更加病态、更加疯狂的自负火苗。
他笑了。
嘴角往上扯起,扯出一个显得有些诡异的冷笑。
“亦可。你干了这么多年反贪,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侯亮平身子前倾,两手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发现了惊天大秘的狂热。
陆亦可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
侯亮平语速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前排座椅上。
“我们在华盛总部。那个叫李成阳的法务总监,带着几十个国际大律师来拦咱们,搬出什么跨国保密法。”
“在汉大宿舍。那个叫高启强的司机,仗着李达康的红头文件,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嚣张。”
“到了工地。一个包工头,居然敢打着造航母的旗号,带着几百个工人拿着管钳暴力抗法。”
侯亮平眼睛瞪得滚圆。
“这说明什么?”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恰恰说明,他们心虚了!陈致远心虚了!”
他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逻辑闭环里的偏执狂。
“如果华盛重工的账目真的干净。如果那一百亿真的是什么半导体基建款。”
“他们用得着布下这三层防护网,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反贪局吗?”
侯亮平冷笑着。
“搬出国际法,是怕我们查海外源头。用黑道手段和工人闹事,是为了恐吓我们,让我们知难而退!”
陆亦可张着嘴。
她看着侯亮平,觉得这个从北京来的反贪尖刀,脑子已经彻底魔怔了。
一切的反常,在他看来,都成了印证他“大贪腐案”猜想的铁证。
“可是亮平,人家国安局的枪都顶到你脑袋上了……”
“那是障眼法!”
侯亮平粗暴地打断她。
“那些所谓的高科技图纸,随便从哪个实验室弄几张,盖个绝密章,就能把老季那种人唬住。”
他坐回后座。
从皮夹克内兜里。
摸出了一份折叠得有些破损的A4纸复印件。
这是他昨天晚上,动用所有私人关系,从海关和外汇管理局内部调出来的绝密底档。
“我花了一整宿。把华盛重工前几年的跨国资金流,全部捋了一遍。”
侯亮平把那张纸摊平在膝盖上。
“陈致远在国内的账,确实做得天衣无缝。”
他手指在纸上某一行数据上重重一点。
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但是。在五年前。”
侯亮平的声音变沉了。
“华盛集团的海外账户,曾经有一笔高达三百亿人民币的巨额资金。被一次性提走。”
“这笔钱的去向。在所有的外汇报备里,都是一片空白。没有具体的采购项目,没有合同明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陆亦可听得呼吸一滞。
三百亿?凭空消失?
这如果在任何一家国企或者私企里,绝对是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
“三百亿啊。亦可。”
侯亮平冷笑。
“这么大一笔钱。不声不响地进了谁的腰包?用来买通了京城的哪些高官?”
他盯着手里的复印件。
“陈致远把自己包装成大国工匠。把这帮人全洗了脑。”
侯亮平抬起头。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州街景。
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狐狸尾巴。”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意。
“终于露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攥紧,捏成一团。
“那几百亿。”
“就是他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