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定格在陈致远手里的那根炸得金黄的油条上。
表面泛着一层微亮的油光。
他拿在手里。手指捏着酥脆的外皮。
咬了一口。
“咔嚓。”
面壳在齿间碎裂。
一点油星子溅在垫底的旧报纸上。在黑白铅字的版面上,晕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油斑。
报纸的日期是昨天的。上面还印着京州市经济工作会议的通稿。
陈致远嚼了两下。
咽下去。
高启强站在写字台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高定西服。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皮鞋在木地板上轻轻挪动了半寸。
避开了一块有些松动的旧木板。
“老板。”
高启强看着手里那个黑色平板电脑上的机要简报。
“省纪委那边,动作快得吓人。”
他咽了口干沫。
“两个小时前,天还没亮。”
“纪委的车队就把京州商业银行和发展银行的门给堵了。”
高启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调出一张照片。
“王行长被带走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高启强停顿了一下。
他在京海见惯了大场面。
但看着汉东省委这种自剜烂肉的惨烈清洗速度,后脖颈依然觉得有些发紧。
他看着在桌边安静吃早饭的陈致远。
后槽牙微微咬紧。
这就是老板的硬实力。
回想起在京海旧厂街的时候。
那时候为了抢一个沙石场的标段,他得带着唐小龙兄弟去街头拼命。拎着钢管在泥地里滚。
就算后来做大了,成了京海的强盛集团。
面对徐江、泰叔那种地头蛇。
他也得费尽心机去搞暗杀、去制造车祸意外。还得天天在领导面前赔笑脸,装孙子。
那叫什么?
那叫底层混混抢食。
脏。累。每天提心吊胆。
可现在呢?
老板坐在这间漏风的三十平米破宿舍里。吃着两块钱的油条。
连一句狠话都没放过。
没有给京城打一个电话去告状。
没有指使法务部去法院递交一张诉状。
甚至昨晚,老板连自己那个防爆地下室的门,都没亲手关上。
他只是把抽屉拉开。
让那几枚沉甸甸的共和国工业勋章见了见光。
这就够了。
整个汉东省。
这个盘踞着赵家、汉大帮,有着几千万人口、错综复杂关系网的庞大省份。
为了平息这位爷的怒火。
为了保住他们头顶上的乌纱帽。
自己就开始了最残酷的清洗。
根本不需要华盛重工脏一根手指头。
京州商业银行大厦。
清晨的大理石地面刚被保洁拖过,泛着阴冷的水光。
三辆纪委的黑色桑塔纳停在玻璃旋转门外。
红蓝警灯没拉响。双闪灯在清晨的薄雾里一明一灭。
王行长被两名脸色铁青的纪委干事架着胳膊。
从高管专属电梯里拖了出来。
他那身平时熨烫得笔挺的高级定制西装,现在皱巴得像一块咸菜干。
领带歪在脖子后面。
最可笑的是,他左脚光着。只穿着一只黑袜子。
右脚的皮鞋也只踩进去一半,脚后跟趿拉在外面。
半个小时前。他在办公室里听到纪委敲门。
吓得直接从真皮椅子上滑了下去。
脚卡在红木桌腿中间,死活拔不出来。鞋被硬生生扯掉了。
走过旋转门的时候。
大厅里刚上班的几十个职员全站着。
死寂一片。没人敢出声。
王行长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太久的胖头鱼。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配合最高检初查函办事的啊!”
他想喊冤。
嗓子里却只发出一阵干瘪的嘶嘎声。
刚喊出半句。
清晨带霜的冷风灌进嗓子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横流,满脸通红。
纪委干事根本没等他咳完。
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粗暴地塞进桑塔纳的后座。
“砰。”
车门重重关上。
斩断了他最后的一丝叫嚣。
汉东省检察院大楼。反贪局。
陆亦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面前放着一个硬纸箱子。
她把桌上那个印着单位徽标的白瓷茶杯,慢慢放进去。
手在发抖。
瓷杯磕在纸箱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杯子里残存的半口冷茶晃了出来,滴在箱底的硬纸板上,晕开一圈水渍。
她那件黑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
风衣下摆上,还沾着昨夜在汉大宿舍楼下蹭到的白灰和泥点子。
她没心情去拍。
她那本代表着权力和正义的蓝皮工作证,已经被纪委的人收走了。
小李坐在角落里。
左手腕还吊着白色的医用绷带。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盯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巴的警靴。
整个办公区死气沉沉。
像是刚被抽干了氧气。
季昌明从走廊路过。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那个满是茶垢的不锈钢保温杯。
老头子停在玻璃门外。
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收拾东西的陆亦可。
他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长长地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没有推门进去安慰,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检察长办公室。把门反锁。
他现在。连半点跟这帮人沾边的话都不敢多说。
怕惹火烧身。
京州东郊。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碎了清晨的冷寂。
几十台履带式挖掘机在泥水里疯狂掘土。
发出卡拉卡拉的刺耳巨响。
李达康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
他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
两只皮鞋上全是厚厚的黄泥,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黑色。
冷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由秘书小吴送来的省纪委内部通报名单。
纸张在风中哗啦啦地抖动。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王行长。程度。祁同伟。
还有一长串跟山水集团有过牵连的处级干部。
李达康把那张纸折了两下。
塞进西裤口袋里。
他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片正在疯狂打地基的广阔工地。
这里。
是华盛重工的一千两百亿半导体园区。
是他李达康的政绩航母。
迎着夹杂着柴油味的秋风。
李达康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他笑了。
笑出了声。
笑声被重型打桩机的轰鸣完全掩盖。
他赢了。
跟着陈致远,他赌赢了这盘足以改变他政治生涯的天大棋局。
陈致远端起那碗有些发凉的豆浆。
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瓷碗搁在玻璃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陈致远拿起脸盆架上那条粗糙的旧毛巾。
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毛巾发硬,擦在皮肤上带点干涩的摩擦感。
他把毛巾扔回去。
“新手村的虫子。”
陈致远站起身。
他抽出一张干纸巾,按了按嘴角。
“清理干净了。”
他声音很平淡。
就像是刚扫完门口的一地落叶。
高启强低下头,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关掉屏幕。
他太清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汉东省几十个高官的落马,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覆灭。
陈致远走到那扇半掩着的破窗户前。
秋风从玻璃缝隙里钻进来。
吹动他那件灰色的旧运动服下摆。
玻璃窗上满是没擦干净的雨渍和灰斑。
陈致远透过这层模糊的玻璃,看向远方。
东郊的方向。
那里,是京州现在最核心的心脏。
隐隐约约的。
哪怕隔着十几公里。
似乎也能听到那片土地上,重型打桩机砸进地层深处时发出的沉闷轰鸣声。
那是千亿半导体基地全面破土的动静。
是华国重工撕裂西方封锁网的战鼓。
也是华盛重工这头钢铁巨兽,在汉东省扎下第一根定海神针的脉动。
这三十平米的破旧教职工宿舍。
漏风的窗户。
起球的绿皮沙发。
垫着红砖的木板凳。
这层用来遮掩身份、顺便看戏的伪装外衣。
现在。
已经失去了继续穿下去的必要。
那些在泥坑里玩弄权术的小丑,已经全部退场。
陈致远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屋子中央、恭恭敬敬的高启强。
“老高。”
陈致远开口。
他的眼神里,那股退休老头般的闲散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万亿寡头的绝对锋芒。
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个月的破屋子。
“休假结束。”
陈致远把手插进兜里。
“该换个地方办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