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的老头,一屁股坐在了推土机宽大的履带前。
骨头火把上的柴油烧得劈啪作响。火苗舔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现场几百号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声音。
推土机驾驶员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沉重的钢铁车身往前栽了一下,离陈岩石的鼻尖只剩不到十公分。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吹乱了老头花白的头发。
李达康站在警戒线外,后背的白衬衫瞬间凉透了。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响亮的寒颤。
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认得那个背影。原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
这位老祖宗,借他李达康十个胆子,也不敢让人动一根汗毛。
“退!让防暴大队全退回来!”
李达康猛地转头,冲赵东来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过度紧张,扯破了音。
赵东来如释重负,立刻抓起对讲机下达撤退指令。
黑压压的防暴特警如潮水般往后撤了十几米,盾牌放低。剑拔弩张的死局,硬生生被这把骨头火把劈开一道口子。
陈岩石坐在地上,咳嗽了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王文革那张烧伤的脸,和工人们手里摇晃的火把。
“文革,把火灭了。”老头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我陈岩石今天坐在这,这厂子谁也拆不走。市委不给你们个交代,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大风厂!”
王文革眼眶一红。
他手一松,沾着汽油的火把掉在地上。旁边几个工人赶紧扔了湿麻袋盖上去。
火苗被压灭,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咯吱作响。
陈致远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手里捏着一颗五香瓜子。
桌上架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正播放着大风厂门前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不算高清,但能清楚地看到陈岩石坐在推土机前面的身影。
这是高启强派去现场的暗线,用微型摄像机传回来的直播。
“咔。”
陈致远磕开瓜子,把仁卷进嘴里。瓜子壳随手扔在一张旧报纸上。
视频里传出李达康气急败坏的撤退命令。
陈致远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泡得发涨的枸杞水。
“陈老还是这么硬气。”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看着屏幕上老头的背影。
三十年前他刚来汉东那会儿,这老头就是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没变。
陈致远摇了摇头。
“但这帮政客太软弱。”
电话扬声器里,传出高启强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老板,现场暂时稳住了。特警和拆迁队都退到了外围。李达康正在调消防车进去灭火。”
高启强应该就坐在现场附近的一辆车里,总揽全局。
“稳不住的。”陈致远又抓起一把瓜子。
瓜子在指缝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老拿命把火压下去了。但工人们要的是钱,是安家费。李达康能掏出这笔钱吗?”陈致远随口问。
高启强在那头干笑了一声。
“拿不出来。京州财政现在是个空壳子,光明峰项目一停,更是雪上加霜。”
“山水集团那边呢?”
“高小琴一毛不拔。”高启强回答得很快,“她手里捏着合法的法院裁定。而且背后有祁同伟撑腰,怎么可能替蔡成功还这笔烂账。”
陈致远磕掉一粒瓜子壳,吐在报纸上。
这就是个死结。
陈岩石背了一口天大的黑锅,把流血冲突的雷给扛了下来。但他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
几千万的遣散费,对华盛重工来说,不过是一台重型机床半年的保养费。
但对现在的京州市委,对大风厂几千号工人来说,就是一座压死人的大山。
“那帮当官的,现在估计头都快炸了。”陈致远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笑。
他伸手关掉了视频画面。
“老高,让人撤吧。接下来的戏,没那么快唱完。等他们走投无路了再说。”
“明白,老板。”
挂断电话,陈致远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
远处的夜空依然有些发红,但最亮的那团火光已经暗下去了。
这把火,烧出了汉东省的一地鸡毛。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关上窗户,阻断了外面的风声。
明天还要给学生讲明朝万历年间的党争。
相比起现在汉东的这些政客,明朝那帮文官玩得可比他们花多了。
夜色渐渐褪去。
第二天清晨。京州西郊,大风厂对面的一栋烂尾楼。
浓重的晨雾把水泥承重柱包得严严实实。
烂尾楼天台,风很大。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直响。
蔡成功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
那件上万块的定制西装,下摆被风吹得像破旗子一样翻飞。
他的一只皮鞋不知道跑哪去了,脚上只穿着一只灰色的棉袜。袜子底磨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低着头,往下看。
十六层。六十多米高。
底下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建筑垃圾。看久了,地上的水泥块像是在旋转,晃得他一阵眩晕。
胃里翻江倒海,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已经在地下室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爬上这个天台。
手机早就摔坏了。
但他知道,现在全京州的黑白两道都在找他。
高利贷的人放了话,抓到他先剁一双手。
工人们恨不得喝他的血,大风厂差点就毁在他抵押出去的股权上。
李达康更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拿他去祭光明峰的旗。
他蔡成功,彻底成了全汉东省的死敌。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蔡成功往前挪了半步。穿着袜子的那只脚,踩在天台边缘的碎石子上。
石子硌着脚心,钻心的疼。
只要再往前迈一步,闭上眼,最多两秒钟。
所有的高利贷,所有的债,就全清了。
他闭上红肿的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冷空气。
身子开始往前倾斜。
重心一点点偏移。
就在脚尖即将离开水泥地面的那一瞬间。
蔡成功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半个月前,在京州国际大酒店的酒桌上,一个做煤炭生意的老板喝醉了吹牛的一段话。
“汉东大学……有个不起眼的穷教书匠,住在破教职工楼里……”
“那人是个活财神,拔根腿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听说连海外的航运寡头见了他都得叫爷。”
“只要他肯点头,大拇指缝里漏点渣,能把整个京州的账全平了。”
那时候蔡成功只当是个没边没沿的江湖传说。
一个大学教授,能掏出几千万?扯淡。
但他现在的身子猛地一僵。
停在了悬空的边缘。
那只穿着破袜子的脚,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猛地踩了回来。
蔡成功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灰浆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管是不是传说。
这是他最后一条命。
走投无路的包子,突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