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一把撞开。
小刘踩着高跟鞋,跑得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还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
李达康正站在大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一个副市长发飙。
冷不丁被撞门声吓了一跳。
茶水漾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懂不懂规矩!”
李达康猛地把茶杯磕在桌上,厉声喝道。
“市委机关是菜市场吗?进门不知道敲门?”
小刘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根本顾不上害怕。直接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汇款凭证拍在李达康面前的文件堆上。
“李书记!大风厂的钱到位了!”
小刘的声音劈了,带着极度的亢奋。
“好几笔连着进来的!加起来……加起来有十个亿!”
李达康拿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原本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十个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李达康一把抓起那张A4纸。
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那一长串零。
没看错。是十个亿。全款现金。直接打进了京州市政府的对公应急账户。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大风厂收购及安置专款。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哪家国字头的企业兜的底?”
李达康快速扫视着打款方信息。
目光停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华盛重工(汉东分部)。
没听过。
李达康在脑子里把汉东省甚至全国能排得上号的国企央企过了一遍,都没有这个名字。
“华盛重工?私人企业?”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这个光明峰项目停摆、外资观望的节骨眼上,谁敢拿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往大风厂这个粪坑里砸?
而且动作这么快,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拿钱砸脸?
“赵东来!”李达康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赵东来正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抽闷烟,昨天大风厂的事让他熬了一宿,眼窝深陷。
听到喊声,他赶紧掐了烟,大步走进来。
“李书记。”
李达康把那张凭证推到桌沿。
“你看看这个。”
赵东来凑上前看了一眼,眼珠子猛地瞪大。
“十个亿?大风厂有救了!”
赵东来猛地一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
“这下工人们的遣散费有着落了,陈老也能安安稳稳回家睡觉了。”
“这是重点吗!”李达康屈起手指,用力敲了敲“华盛重工”四个字。
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重点是,谁掏的这笔钱。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皮鞋踩着实木地板,节奏很快。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企业,随手甩出十个亿解决一个烂尾的破服装厂。他们图什么?”
“大风厂那块地皮,撑死了也就值个两三亿。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李达康停住脚步,转头盯着赵东来。
“而且,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在机场高速堵住丁义珍的那个车队……”
赵东来脑子里灵光一闪,倒吸了一口凉气。
“华盛重工物流!”
他脱口而出。
两件事瞬间串联在一起。
昨晚出动两百辆重卡封路,今天上午甩出十个亿接盘。
这绝不是巧合。
“查。”李达康双手撑着办公桌,身子前倾。
眼神锐利得像要刀人。
“马上发动公安系统的所有情报网,把这家华盛重工的底细给我翻出来。”
他压低声音。
“不管它是龙是虎,既然进了京州的地界,还拿出了真金白银。我就得知道它是哪路神仙。”
赵东来立刻立正,敬了个礼。
“明白,我现在就去省厅调内部资料!”
他转身快步跑出办公室。
李达康看着桌上的汇款凭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管这华盛重工有什么图谋,十个亿是真切切打进账了。大风厂的雷算是排掉了。
他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温茶,一饮而尽。
……
汉东大学,第二教学楼。
阶梯教室里,几百号学生坐得满满当当。
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来旁听的外系学生。
陈致远站在讲台上。
没用ppt,连教材都没翻开。
他就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靠在黑板擦槽边上。
声音平缓,像在拉家常。
“万历十五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大明的根子已经开始烂了。”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枸杞水。
“文官集团在那争什么呢?争个名头,争个面子,争谁说话算数。”
“为了那点可怜的权力,把国家的底子全掏空了。”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
陈致远讲史,从来不念课本。他就像是在讲一段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那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视角,让这门原本枯燥的历史课成了一票难求的爆款。
陈致远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外面操场上生机勃勃的草坪。
几分钟前,高启强发来了一条短信:十亿预付金已到京州市委账上,蔡成功正在办移交手续。
对陈致远来说,这只是晨练路上随手解决的一件小事。
就像他每天早上喂鸽子一样,随手撒了把米。
什么大风厂,什么光明峰。
在汉东这帮政客眼里,一两个亿就是天大的工程,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华盛重工的版图里。
这种级别的盘子,连上集团年报附录的资格都没有。
“当权者一旦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离亡国就不远了。”
陈致远放下保温杯,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写下两个字。
格局。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下课。”
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端起杯子,施施然走下讲台。
留下一教室意犹未尽的学生。
谁能想到,这个在讲台上闲庭信步的普通教授。
就在刚才,用十个亿砸穿了京州的政治死局,救下了几千人的饭碗。
……
京州东郊,山水庄园。
这座占地极广的私人会所,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一栋仿古的徽派建筑里。
紫檀木熏香炉里冒着缕缕青烟,沉水香的味道在宽敞的茶室里弥漫。
高小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酒红色旗袍。
正坐在红木茶海前。
她熟练地用木镊子夹起一个建盏,用沸水烫过。动作优雅,透着股干练和妩媚。
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银行行长。
“赵行长,大风厂那块地的过户手续,最迟明天就能办妥。”
高小琴端起一小杯明前龙井,递了过去。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那块地现在可是块肥肉,咱们银行的第二笔贷款,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赵行长双手接过茶杯,满脸堆笑。
“高总办事,我们一百个放心。只要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一落听,三个亿的贷款,随时可以放款。”
高小琴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蔡成功那个蠢货,借了她的高利贷,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丁义珍虽然进去了,但大风厂的地皮已经在她嘴边了。谁也抢不走。
突然,放在茶盘旁边的白色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法务部张律师”。
高小琴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高总!”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毛毛躁躁的。”高小琴皱了下眉。
“大风厂出变故了!”张律师语速极快。
“刚刚京州市委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家企业全资收购了大风厂。”
“十个亿的现金已经打进了市政府的专户。法院那边的强制执行程序,被李达康书记亲自下令终止了!”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甚至带了一丝尖锐。
“十个亿?谁干的!”
“不知道。只查到个名字,叫华盛重工。”
电话那头张律师咽了口唾沫,“高总,蔡成功也在现场,他把股权全转给这家企业了。您那五千万的高利贷……人家说,有本事去走法律程序去告,告赢了再还。”
高小琴猛地站起身。
身前的茶杯被衣袖扫到,翻倒在茶盘上。
琥珀色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往下滴,砸在她价值不菲的定制高跟鞋上。
她根本没管。
脸色铁青。
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一局棋,在最后关头,被人硬生生掀了桌子。
还是一巴掌抽在她脸上的那种掀法。
华盛重工?
哪冒出来的野路子,敢在汉东省抢她高小琴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