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雪茄的浓浓烟雾在空气里渐渐散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三栋。
下午两点。
陈致远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哧哧。”
水筒里喷出均匀的水雾,落在窗台那盆君子兰肥厚油绿的叶子上。
几滴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滴在白瓷花盆的底盘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屋里的白炽灯没开。
深秋的太阳透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高启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门框上的灰尘。
“咚、咚。”
两声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安静。
高启强拉开虚掩的铁防盗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西装男跨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反光。
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他刚进门,就有些嫌恶地拿手扇了扇,似乎被楼道里那股陈旧的煤烟味呛着了。
“陈教授是吧?”
西装男反手关上门。
他大步走到写字台前,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拉开的黑色皮包放在了玻璃板上。
“我是山水集团投资部的代表,姓张。你可以叫我张经理。”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用白色塑料夹子夹着的合同。
“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听高总说,你在东郊有一块一万亩的荒地闲置着。挂在一家叫华盛仓储的皮包公司名下。”
张经理反着手,指甲在合同封面上敲了敲。
“我们赵公子对那块地有兴趣。”
张经理拉过那张缺了腿、垫着红砖的木板凳。
他皱了下眉,没坐,就这么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站着。
“那块地现在就是个垃圾场,堆满了红砖烂瓦,连野草都长不齐。”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不过呢,前天我们请了岭南的风水大师看过了。大师说,那地方虽然荒,但地势开阔,能压住京州的财气,是块价值连城的风水宝地。”
张经理从兜里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合同旁边。
“赵公子人善。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巴掌,张开。
“五百万。”
他声音拔高,神色间带着一种施舍恩惠的傲慢。
“全款。只要你在合同上签个字,五百万现金今天下午就能进你的对公账户。这笔钱,够你当一辈子教授了。”
高启强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
他站在旁边,听到“五百万”这个数字。
手上的动作停了。
高启强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份写着“五百万元整”的强制收购合同。
他干笑了一声。
眼神里没有一丝震惊,反而带着一种看智障的戏谑。
“五百万?”
高启强摸了摸自己泛青的胡茬。
“山水集团的赵公子,出手可真够阔气的。一万亩地,五百万就想全拿走?”
张经理冷哼了一声。
“嫌少?做人得懂得分寸。那地在市委的底册里,只是普通的建材堆放处。要不是我们大师看中了它的风水,它连五十万都不值。”
他盯着陈致远的后背。
“陈教授。你是个教书的,拿了这么多钱,下半辈子去哪不逍遥?别贪心不足,最后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陈致远没理会他。
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红色的塑料喷壶。
一下。又一下。
水雾均匀地洒在君子兰的叶片上。
他甚至抽出了一张餐巾纸,仔细地擦拭着一片有些泛黄的叶尖。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雕刻一件无价的玉器。
陈致远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五百万?
赵瑞龙自以为聪明,找了个懂风水的大师,查了查工商的底档,就以为这块荒地只是普通的农用私产。
却不知道。
这片荒地的地表虽然是一片垃圾堆,但地下的重工中心,早在一年前,就被军方和国安部联合列入了国家SS级军事绝密禁区。
地底下那些大连齿轮箱,那几套单晶硅片生长炉,随便拆下一个轴承,在国际封锁市场上,都不止五百万。
现在,山水集团拿几张假纸,带个满嘴风水鬼话的经理。
就想用五百万买走华盛重工千亿级的半导体核心。
这画面,在陈致远看来,滑稽得有些荒诞。
“陈教授。”
张经理见陈致远不说话。
以为这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旧运动服的历史教授是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他脸上的傲慢更浓了几分。
他收起钢笔,抱起双臂。
“赵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大风厂的事情,李达康保了你,那是他李达康的一厢情愿。”
张经理凑近了一步。
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一声响。
“但在汉东,地皮上的事,还是我们赵公子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张合同。
“陈教授,赵公子看上的地,从来没有拿不到的。你可要想清楚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