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大红袍茶水。
在紫砂杯口冒着细密的白雾。
杯沿距离侯亮平的手指只有不到两寸。
侯亮平脸色铁青。
他没去端那杯价值千金的茶。
反而抬起手，手背重重地挥向那个紫砂品茗杯。
“啪！”
一声脆响。
精致的紫砂杯被他粗暴地推翻。
茶杯在红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当啷”一声掉进石雕茶洗里。
滚烫的琥珀色茶水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流进了茶盘的排水槽。
留下几片湿漉漉的茶叶渣。
“少跟我套近乎！”
侯亮平指着高启强的鼻子，声音拔高，震得旁边博古架上的瓷器都有些发嗡。
“我说了。我今天来不是喝茶的。”
“马上交出你们公司的财务账本和硬盘！否则，我立刻叫人对这里进行全面搜查！”
他身后的两名干警，也挺直了腰板，手按在腰带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执法的架势。
高启强看着被推翻的茶杯。
他没有发火。
只是慢慢地站起身。
深蓝色的西装下摆自然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伸手，抽了一张白色的面巾纸。
将溅在手背上的几滴茶水，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干。
他擦得很慢。
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巾摩擦皮肤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让侯亮平的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和不安。
高启强把纸团随手扔进纸篓里。
他抬起头。
原本温和、深不可测的眼神，在这一瞬间。
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从底层泥沼里摸爬滚打，踩着无数竞争对手的白骨，硬生生杀出来的阴狠。
没有法务部李成阳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英范。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市井丛林法则里。
食物链顶端猎食者的暴戾气息。
高启强走到桌旁，拉开抽屉。
没有拿什么国际法条款。也没有拿什么军工保密协议。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京州市委鲜红大印的文件。
“啪！”
直接、重重地砸在侯亮平面前那滩没干的茶水上。
纸张瞬间被茶渍洇湿了一角。
“搜查？”
高启强冷哼了一声。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侯亮平的脸。
“侯局长。看清楚上面的章了吗？”
侯亮平皱着眉，低头扫了一眼。
《关于将华盛重工（汉东）列为京州市特级重点保护企业的通知》。
落款：中共京州市委、京州市人民政府。
签名：李达康。
“这份文件，是李达康书记昨天亲自签发的。今天早上刚送到我桌上。”
高启强伸出食指，在李达康的签名上用力点了点。
笃、笃作响。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市委和省委的特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华盛重工的正常运营。”
他盯着侯亮平那双自负的眼睛。
“你动华盛。就是在动京州市委的这盘大棋。是在砸李达康的饭碗。”
“李达康为了保住京州的Gdp，连他亲妹妹都能赶出大院。你以为他会容忍你在他的锅里拉屎？”
“你少拿李达康来压我！”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我是最高检的人。我只认法律，不认什么市委的护身符！”
他依然觉得，这些地方大员都是在为华盛重工这棵摇钱树遮掩。
高启强听了，突然笑了。
他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在马戏团里拼命翻跟头的猴子。
“侯局长。你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待久了，是不是把脑子待坏了？”
高启强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最诛心的嘲讽。
“你以为你拿着一张破纸，顶着个最高检的名头。在汉东就能横着走了？”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林立的高楼。
“这里是汉东。讲的是真金白银的实力，讲的是能把几万人饭碗端起来的工程。”
“我们华盛一千两百亿的真金白银砸下来。能让整个汉东的经济起飞，能让沙瑞金和李达康拿到通天的政绩。”
高启强转过头。
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侯亮平。
“你呢？”
“你除了拿着个放大镜，到处找别人的麻烦。你给汉东的老百姓带来过一分钱的好处吗？”
“你那套所谓的正义，在绝对的资本和国家的战略工程面前。一文不值。”
侯亮平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从小到大，一直是成绩最优异的天之骄子，是在反贪战线上无往不利的利剑。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商人，用这种最市侩、最粗暴的话语。
来扒掉他引以为傲的正义外衣？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双拳死死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你这是诡辩！”
侯亮平吼道，声音有些发干。
“只要账目干净，你们怕什么查！”
“我们不怕查。但我们嫌恶心。”
高启强冷冷地打断他。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贵机械表。
时间差不多了。
“你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在咱们这行里。叫跳梁小丑。”
高启强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
把领结正了正。
他转过身，不再看侯亮平一眼。
径直走向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
“小龙。”
高启强背对着门，冷声下令。
门外，唐小龙带着十几个黑衣安保人员，推门而入。
把侯亮平三人围在了中间。
“送客。”
高启强的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情。
侯亮平站在原地，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死盯着高启强的背影。
高启强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渺小的车流。
头也没回。
“侯局长。”
“这扇门。你今天进得来。”
他声音平淡。
“但机房的门。你这辈子，都摸不到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