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那声沙哑、凄厉的怒吼声,在重症监护室的铁门后头,疯狂地回荡。
门外。
长廊上的几个年轻护士,纷纷停下脚里的步子。
转过头,用一种错愕的眼神,看着这个刚从病房里狼狈退出来的男人。
侯亮平捂着被敲痛的左肩膀。
他身上那套松垮垮的绿色无菌服,左肩处已经断开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发皱的白衬衫。
他退到走廊上。
“砰”的一声,气密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合。
大门关闭的闷响,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震得一阵翻涌。
侯亮平站在三排蓝色的塑料排椅旁。
脸颊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着。
左肩骨头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酸痛,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觉得烦躁。
闷得他胸口疼。
他伸手。
摸向皮夹克下摆的口袋。
想把那盒皱巴巴的口香糖掏出来。
手抖了一下。
指尖在口袋边缘滑了过去。
那个两块钱的蓝色一次性打火机,“当”的一声,从他裤兜里掉了出来。
在光滑的水泥地板上弹跳了两下。
骨碌碌滚进了蓝色排椅最底下的死角里。
侯亮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半个身子贴在排椅那生锈的铁管架子底下。
伸手去够那个打火机。
动作太急。
他额头上的一缕乱发,不小心黏在了铁架子边缘一团没干的旧口香糖上。
他用力一扯。
“嘶。”
侯亮平疼得吸了口凉气,硬生生把那一缕头发给飘断了,连头皮都红了一块。
他钻出来,把沾着沙土的塑料打火机死死捏在手心里。
骨节泛着惨白。
狼狈。
这种突如其来的、滑稽的窘迫,让他的脸色红白交替,说不出的难看。
“陈岩石老了……”
侯亮平把打火机扔进兜里,靠在白色的医院墙壁上。
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大门。
里面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陈岩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发出的剧烈咳嗽声。
“他一辈子讲原则,老了老了,临退休却被华盛重工的一记甜糖炮弹打穿了。”
侯亮平嘴里喃喃自语。
他咬着后槽牙。
“十个亿啊。陈致远用十个亿,就把这个汉东最硬的老骨头给洗了脑。”
“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了。”
他非但没有醒悟。
相反。
陈岩石的那一拐杖,和那些关于“大国重器”、“勋章”的怒骂。
在侯亮平那套已经陷入了病态闭环的自负逻辑里。
全成了印证他猜想的证据。
“洗脑。好高明的手段。”
侯亮平伸手,摸了摸皮夹克内兜里,那张关于“三百亿资金流向异常”的传真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李达康为了政绩,同流合污。”
“季昌明为了头上的乌纱帽,装聋作哑。”
“连陈岩石这种一辈子不贪财的老革命,都被这一千两百亿的虚假饼子,给蒙蔽了双眼。”
在汉东。
李达康是瞎子,沙瑞金是来作秀的,季昌明是个缩头乌龟。
侯亮平觉得,整条省委大楼的走廊里,只有他侯亮平一个人是醒着的。
只有他手里拿着最高检的利剑。
也只有他,看穿了陈致远这层“国士无双”的虚伪外衣。
“三百亿。凭空蒸发。”
侯亮平用手指在手心里画了个圈。
“这笔钱。就是你的死穴。”
“陈致远。你就算能买通军方,就算能在高小琴和祁同伟面前做戏。但最高检的大印,在国际洗钱法网里,你藏不住。”
他认定,华盛重工那几百亿的海外流向。
绝对是某位汉东前任大老虎,在退休前,通过各种巧立名目的“军工项目”,洗白转移出去的赃款。
陈岩石以为对方是救国柱石。
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大贪官当无形的挡箭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他把西裤裤脚上刚才在排椅底沾上的白灰拍掉。
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口。
“你们越是拦着不让我查。”
“就越说明这底下的黑幕,大得能把整个汉东遮死。”
他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口走去。
皮鞋在空旷的医院楼道里,踩出清脆而冷酷的回音。
他伸手。
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叮。”
金属门缓缓滑开。
侯亮平迈步跨进电梯,转过身,看着外面那条白惨惨的医院走廊。
他的脸色在电梯灯光下,像是一尊雕塑。
自负,偏执,带着一种近乎于殉道者般的狂热。
“既然你们都不查。”
侯亮平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看着电梯门一点点合拢,声音冰冷。
“那我就亲自去扒下陈致远的伪装。”
“今天晚上。”
“我就去抄他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