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着桌面上那份印着红章的《华盛重工汉东全域产业规划书》,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张折叠得厚实的巨幅地图。
被他一点点铺平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足足占了半个桌面。
纸张很硬。
表面还散发着一股刚从彩印机里出来的、微涩的油墨味。
沙瑞金的视线。
顺着地图上那条粗大的红色虚线,从京州南边的海岸线,一路往北扫。
那条红线画得太霸道了。
像是一把毫不讲理的钢刀。
直接切穿了京州市的三个行政核心区,又蛮横地扎进了相邻林城市的边界。
完全无视了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市、县、镇区划的黑色虚线。
“这……”
沙瑞金喉结滚了一下。
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咚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银边老花镜。
架在鼻梁上。
身子前倾,脸几乎凑到了图纸的上方。
手指点在红线途经的一个个小红圈上。
【十二万吨级模锻水压机特种锻造车间】
【超高纯度工业气体提纯厂】
【军民两用十万吨级深水港区】
沙瑞金越往下看,呼吸越沉。
他干了半辈子地方行政工作。
他太清楚图纸上画的这些东西,在现实里意味着多大的阻力。
在汉东省。
哪怕是修一条五公里的乡镇公路。
都要市发改委立项、省国土厅批地、环保局做长达半年的环评。
中间还要经过无数个处室的盖章、扯皮、推诿。
只要有一个科长在文件上压个十天半个月。
项目就能拖到黄花菜都凉了。
沙瑞金直起身子。
摘下老花镜,拿指腹揉了揉发酸的内眼角。
“胡闹。”
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两个字。
这么大的盘子,地方上怎么可能配合得了?
他习惯性地带入了政客的思维。
在林城建特种钢冶炼厂?
林城的市长是易学习。易学习是个把原则看得比命还重的轴人,环保这关他绝对不给面子。
建十万吨深水港?
海洋局的填海批文,省委根本做不了主,得去京城挨个部委地跑。
更别说那条跨市的重载铁路了。
铁总不点头,谁敢在地方上随便铺一根钢轨?
沙瑞金端起那杯凉透的绿茶。
喝了一口。
茶水涩嘴。他皱了下眉,把一片泡大的茶叶梗吐回杯子里。
他觉得,陈致远虽然有钱,有军方背景。
但终究是个搞企业的商人。
商人,不懂官场里的这些“软刀子”。
权力。
往往不是体现在能批准什么。
而是体现在能拖死什么。
沙瑞金把茶杯搁下。
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水、电、路、网,随便一个部门的主管,在审批文件上卡一道。
华盛重工这千亿的机器,就得在汉东停着空转。
每天停工的损耗,都能让陈致远肉疼。
他伸手。
翻开那份图纸后面厚重的说明附件。
他想看看。
华盛重工打算怎么来求省委,怎么开口要这些配套的资源。
只要他们开口求。
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就能借机把规矩立起来。
把被陈致远压下去的主动权,重新抓回自己手里。
沙瑞金翻开附件的第一页。
手上的动作。
僵住了。
纸页在空调冷风的吹拂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那是一份关于能源配套的说明。
没有申请接入国家电网的报告。
没有请求省电力局增加工业负荷的批文。
上面只清清楚楚地印着两行字:
【华盛半导体与重工基地,不接入汉东省地方电网。】
【由华盛集团全资,在基地腹地新建两座独立火力发电站,及一座特高压变电枢纽。铺设专属地下电缆,形成内部闭环供电。】
在这段话的下方。
复印着一张国家能源局的特批文件。
附带理由:国家重点军工生产,需防范外部电网波动及物理断电风险,特批战备独立能源网。
沙瑞金捏着纸张的手指,泛起了一层青白。
不接地方电网?
独立建发电站?
这等于直接一脚,把汉东省的电力大动脉给踢开了。
你们地方上想拿断电来卡脖子?想用停电检修来施压?
人家根本不吃你这口饭。
自带干粮,自己起锅做饭。
沙瑞金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急忙翻开第二页。
是关于交通物流的。
【不占用地方公路运力。不依托现行铁路客货运网。】
【华盛物流承建三百公里重载双线铁路,直达新建深水港。】
附件里。
同样夹着国防科工委的红头批复:军用重型装备转运专属通道。
沙瑞金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
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抹布,有些发闷。
他抬手扯了扯紧绷的衬衫领口。
最上面那颗纽扣勒得喉结有些发酸。
第三页。
是关于环保和土地征收的法务条款。
李成阳带领的全球法务部,根本没打算给地方政府扯皮的机会。
他们直接出具了全套的溢价强制定向收购方案。
钱,华盛给。按市价多给三倍。
手续,全部走国家防务征用的绿色通道。
谁要是敢当钉子户要挟。
或者哪个地方部门敢用环保条文来压进度。
法务部会直接把诉状递到最高法。
附带破坏国防工程建设的罪名。
沙瑞金看着那几张白底黑字的文件。
后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份送来省委审批的规划书。
这。
是一份通知单。
陈致远把这份文件送到他沙瑞金的桌上,不是来求他盖章的。
只是礼貌性地、走个过场地告诉他一声:
华盛重工,要开始在你的地盘上动土了。
沙瑞金低下头。
他干了半辈子的官。
熟悉了官场上的每一套潜规则。
遇到刺头企业,就查消防;遇到硬骨头,就卡贷款;遇到不听话的,就断水断电。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庄家。
手里的那些行政审批权,就是他稳坐钓鱼台的筹码。
可现在。
面对陈致远。
面对这头从海外开回来的重工巨兽。
这些筹码,全变成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你卡贷款?
人家一千两百亿的现金,一天之内直接砸进公账。海外还有几百亿美金的资金池随时待命。
你卡水电?
人家自己建发电站,自己挖深水港。连一滴水、一度电都不求你。
你用法律条文卡?
人家头上顶着绝密工程的大红伞,法务天团能用军事法规把你怼到哑口无言。
这已经不是什么权力斗争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之前还在那算计着怎么分一杯羹。
李达康还在那算计着能捞多少政绩。
他们都太可笑了。
这叫降维打击。
我不在你的规则里玩。我不跟你扯皮。
我直接用碾压一切的资本和国家意志,把你的桌子掀了。
在汉东这片地上,重造一个只属于华盛重工的世界。
沙瑞金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外衣的小丑。
站在这份用钢铁和资本浇筑的蓝图面前。
手足无措。
秘书小吴还站在办公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抱着个空文件盒。
站了快二十分钟。
腿肚子有些发酸。
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皮鞋底在羊毛地毯上蹭出一声极轻微的沙沙声。
沙瑞金抬起头。
看了小吴一眼。
“沙书记……这份文件,需要转批给省发改委和建设厅吗?”
小吴见领导看过来。
赶紧微微躬身,小声试探了一句。
沙瑞金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
转批?
批给他们干什么?让他们去看天书吗?去看着人家自己盖房子自己修路?
“不用了。”
沙瑞金摆了摆手。动作透着一股虚脱的无力感。
“这份文件。留在我这。”
他把那张巨幅的规划图。
顺着原有的压痕,慢慢地折叠起来。
纸张很硬,折叠的时候有些费劲。
他用手掌按着折痕,用力压平。
“小吴。”
沙瑞金声音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去通知省委办公厅。”
“从今天起。”
“凡是涉及到华盛重工这张图纸上画了红圈的地方。”
“省里所有的行政干预,全部停止。”
小吴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睁大。
“全部停止?那如果遇到基建拆迁纠纷或者……”
“让他们自己解决。”
沙瑞金打断了他。
“华盛的人去办事,地方上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看着被压平的文件。
“清理现场。”
小吴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这就去下通知。”
小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带上了沉重的实木双开门。
“咔哒”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立式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打在沙瑞金的后脖颈上。
他觉得浑身发冷。
慢慢把身子靠向椅背。
真皮靠背发出沉闷的一声叹息。
沙瑞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排水晶吊灯。
灯光有些刺眼。
他那双向来深邃、算计一切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一片颓然的迷茫。
沙瑞金瘫在椅子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自己。
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中枢钦点的封疆大吏。
在这张蓝图里,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大国重工建设中。
根本连个上桌下棋的棋手都算不上。
他充其量。
只是个拿着省委公章。
跟在陈致远那台轰鸣的推土机后面。
随时配合盖章的“后勤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