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那声破了音的“全醒了”。
在省检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撞在玻璃书柜上，带着嗡嗡的余音。
季昌明的手。
猛地一哆嗦。
那个刚端平的不锈钢保温杯，在半空中打了个滑。
倾斜下去。
差点直接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赶紧手腕一翻。
“当啷。”
保温杯被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
几滴温热的野菊花茶水溅出来，落在玻璃板上。
晕开几个黄绿色的水点。
季昌明连擦都顾不上。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旧夹克。
胡乱套在身上。
拉链都没拉。
拖着那双趿拉了一半的黑皮鞋，大步往门外跑。
皮鞋后跟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擦出杂乱的啪嗒声。
他走得太急，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干警的肩膀。
干警手里的一叠文件掉在地上。
季昌明连头都没回，直奔电梯口。
省检大院里。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发动。
司机小张一脚油门，车子冲出了大铁门。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车厢里开着暖风。
飘着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混着老烟枪留下的烟油子味。
季昌明坐在后排。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伸手。
把灰色夹克的拉链拉上。
拉到一半，卡住了底下的白衬衫边。
他烦躁地扯了两下，硬生生把布料拽出来。
拉链“哧啦”一声拉到领口。
车窗外。
京州市的街道飞速倒退。
已经是深秋，道两旁的法桐树叶落了一地。
以前这条路，白天经常堵车。
堵的都是些小轿车和公交车。
现在。
马路右侧的货运车道上。
排着一长串运送建材的重型斯太尔卡车。
车斗里拉着满满当当的螺纹钢和水泥预制件。
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些车，全都是往东郊华盛重工的半导体基地去的。
季昌明看着那些轰隆隆开过去的重卡。
他慢慢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有些凉。
他张开嘴。
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快一个月的浊气。
“呼——”
这一口气吐出来。
他觉得整个人的骨头缝，都跟着松快了。
陈海醒了。
这是大喜事。
陈海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那场离奇的车祸，把陈海撞成了植物人，也把汉东省检的脸面踩在了烂泥里。
现在人醒了，省检的这口气算是接上了。
但季昌明心里。
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侯亮平那张带着黑头套、被国安特工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宿舍的画面。
还有地下三层那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
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那只死猴子。
拿着最高检的初查函，去撞大国重器的防线。
去扒陈致远的底牌。
如果。
当初在反贪局的机房里。
他季昌明没有顶住压力。
没有一把夺过那张搜查令，撕成粉碎。
如果他默许了侯亮平去调取华盛的海外资金池。
季昌明打了个寒颤。
那今天。
被扒了这身制服、关在军事监狱里天天被审问的人。
就是他季昌明。
整个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牌子，都得被中枢直接摘了。
他摸了摸自己那有些发秃的头顶。
心跳得安稳而有力。
现在呢？
汉东的水，清澈见底。
赵立春在京城中风偏瘫，赵家倒台。
高小琴的山水庄园被查封。
刘新建的汉东油气成了华盛重工的下线。
祁同伟和程度在纪委的禁闭室里写材料。
那些盘根错节、让他这个检察长天天发愁的贪腐利益网。
不用他省检去费一兵一卒。
不用他去省委大院里跟高育良打太极。
华盛重工的资本压路机一开。
陈致远连面都没露。
顺脚就把这帮人，连皮带骨，碾成了肉泥。
干干净净。
季昌明嘴角往上扯了扯。
露出一个舒坦的笑。
他拿手拍了拍大腿上的西裤。
拍去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他这个检察长。
不仅安安稳稳保住了头顶上的乌纱帽。
还跟着李达康和沙瑞金，蹭上了一趟顺风车。
护航千亿国防工程。
这政绩，够大。够硬。
等明年换届。
他这份履历报到京城。
带着这份天大的功劳，他能风风光光地退居二线。
去人大或者政协，舒舒服服地喝茶养老。
跟着陈总混。
不瞎折腾。
果然才是最正确的路。
“季检，医院到了。”
司机小张的声音打断了季昌明的思绪。
老款帕萨特停在汉东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轮胎压在带水洼的地砖上。
发出“哧”的一声水响。
季昌明推开车门。
深秋的冷风吹过来。
他觉得精神百倍。连老寒腿都没那么疼了。
他大步走进住院部大厅。
电梯一路上到十楼。
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道很浓。刺鼻。
白色的瓷砖墙反着冷光。
几个专家医生和主治大夫正围在护士站前。
翻看着厚厚的病历本。
看到季昌明过来。
主治大夫迎了上去。
“季检察长。”
大夫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
“奇迹啊。病人的脑神经恢复得非常好。”
“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刚才还试着动了动手脚。”
季昌明搓了搓手。
手心全是热汗。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就说两句话。”
大夫点点头。
“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病人还很虚弱。”
季昌明跟着大夫。
走到换衣间，套上了一件绿色的无菌服。
衣服有点小，勒着他的灰夹克，显得有些臃肿。
他没去管，把防静电鞋套踩在脚上。
胶圈勒在脚踝上，有些紧。
季昌明走到特护病房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伸出手。
按在厚重的金属门把手上。往下压。
“咔哒。”
锁舌缩回。
他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很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几束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白色的床单上。
病床上。
陈海半靠在摇起的靠背上。
头上还裹着厚厚的白纱布。
脸上戴着一个透明的吸氧面罩。
他的脸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干裂泛白。
听到开门声。
陈海慢慢转过头。
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但眼神清明。
透着一股从鬼门关爬回来后的死硬。
季昌明走过去。
眼眶一红。
鼻尖有些发酸。
他想说点安慰的话。想告诉陈海，汉东的天已经亮了。
赵家那个庞然大物，已经被一头更大的巨兽给踩扁了。
陈海抬起右手。
手背上还插着滞留针，用医用胶布贴着。
他费力地把吸氧面罩往下扒了扒。
露出干裂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像两块干木头摩擦的沙哑声。
陈海死死盯着季昌明。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第一句话。
“季检。”
他声音微弱，漏着风。
“丁义珍抓到了吗？”
他大口喘了下气。
“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