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汽笛声。
穿透了五十八层的防弹玻璃。
在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来回震荡。
玻璃幕墙发出微弱的共鸣。
嗡嗡作响。
桌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几滴水珠挂在杯壁上,滑落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
投向了窗外的京州南港。
雷东宝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黑皮靴踩在羊毛地毯上,陷下去一块。
他把大脸凑近玻璃,往下看。
粗重的鼻息在玻璃上哈出一块白雾。
他拿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
高启强站在办公桌侧面。
手指按在西装扣子上,没动。
李成阳推了推无框眼镜,镜架摩擦鼻梁,发出一声微响。
许半夏抱着胳膊。
高跟鞋尖在地上轻轻点着节拍。
“出海了。”
雷东宝咧开嘴。
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老子在非洲挖的矿,终于能装上咱们自己的大船了。”
陈致远坐在真皮椅里。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没喝。
视线越过重重高楼,看向南港的方向。
这声汽笛。
是个句号。
距离京州市区一百公里外。
汉东省第三监狱。
第二食堂。
空气里飘着一股水煮白菜的馊味。
混杂着几百个犯人身上的汗酸气。
墙角的排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挂着厚厚的黑油泥。
发出嘎啦嘎啦的噪音。
赵瑞龙穿着橘黄色的囚服马甲。
囚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瘦了整整四十斤。
原本撑着大花衬衫的啤酒肚,现在变成了一层层耷拉着的松树皮。
他端着个坑坑洼洼的铝制饭盒。
站在打饭的队伍末尾。
脚上踩着一双发黄的塑料拖鞋。
大脚趾从破洞里漏出来,沾着点黑灰。
“下一个。”
打饭的犯人拿着大铁勺,敲了敲不锈钢桶边。
当啷。
赵瑞龙赶紧往前挪了一步。
把饭盒递过去。双手抖得厉害。
一勺清汤寡水的白菜。
半个发黄的杂面馒头。
扔进饭盒里。
赵瑞龙咽了口干沫。
他太饿了。
每天十个小时的缝纫机连轴转,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被榨干了。
他端着饭盒,转过身。
低着头往长条桌走。
刚走两步。
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
从旁边斜里伸出来。
绊在他小腿的迎面骨上。
“哎哟。”
赵瑞龙身子一歪。
手里的铝饭盒没拿稳。
“啪嗒。”
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半个杂面馒头滚了两圈。
沾了一层黑灰和一滩脏水。
白菜汤洒在他的塑料拖鞋上,脚背一阵温热。
“没长眼啊?”
旁边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犯人站起来。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木桌子晃了一下。
“把老子的鞋弄脏了。”
赵瑞龙趴在地上。
他没敢抬头。
那张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胖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
他顾不上什么鞋不鞋的。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滚远的脏馒头。
他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过去。
一把抓起那个沾满黑泥的馒头。
刚要往嘴里塞。
“砰!”
光头犯人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上。
力道极大。
赵瑞龙直接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脸朝下磕在饭桌的铁腿上。
下巴磕破了。
血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没喊疼。
双手死死护着那个脏馒头。
蜷缩在地上。
张开嘴。
连着泥沙和血水,狠狠咬了一大口。
在嘴里拼命地嚼着。
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砂声。
他以前在山水庄园吃澳洲龙虾,喝拉菲。
现在。
只要能填饱肚子,泥巴他也咽得下去。
几千公里外。
西北大漠。某重刑军事监狱。
风沙打在带铁栅栏的玻璃窗上。
沙沙作响。
缝隙里漏进来的黄沙,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车间里空气干得让人流鼻血。
全都是缝纫机踏板踩动的机械噪音。
“哒哒哒哒。”
侯亮平坐在一台生锈的缝纫机前。
他穿着灰色的劳改服。
头发被剃成了贴头皮的青茬。
头皮上长着几个红色的毛囊炎疙瘩。
他低着头。
双手熟练地把一块粗糙的帆布,推进缝纫机的压脚底下。
右脚踩着底下的金属踏板。
上下踩动。
那双曾经用来翻阅最高检绝密卷宗的手。
现在布满了黄茧。
指甲缝里全是机油和黑线头。
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白胶布。是前天被机针扎穿留下的血痂。
“咔。”
缝纫机的底线断了。
侯亮平手里的动作停下。
他木然地抬起头。
伸手去摸旁边的线轴。
他那张脸。
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眼眶发青。
眼神空洞。
没有光。
那股子自诩为反贪利剑的自负,那股子要把汉东天掀翻的狂热。
全被西北的漫天黄沙吹没了。
车间前方的墙壁上。
挂着一台老式的方块电视机。
正在播放着午间新闻。
“我国首台十万吨级全核动力远洋特种货轮,今日在京州南港正式下水。”
“该轮配备了全球最先进的航海相控阵雷达……”
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穿透了缝纫机的噪音,落进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摸着线轴的手。
僵在半空。
线轴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操作台底下的灰尘里。
他没去捡。
他转过僵硬的脖子。
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
一艘庞大得像是一座移动钢铁岛屿的巨舰。
正缓缓滑入蔚蓝的海水。
船首劈开巨浪,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花。
两艘拖轮在旁边喷着水柱。
巨大的汽笛声。
通过电视的破音箱传出来。
“呜——”
侯亮平张着嘴。
干裂的嘴唇渗出一条血丝。
这声汽笛。
像是一把生铁大锤,狠狠砸在他空荡荡的脑壳里。
他查的账本。
他以为的洗钱白手套。
他以为的惊天贪腐大案。
变成了电视里那艘破浪前行的大国重器。
他不是什么孤胆英雄。
他是个差点拔了这艘巨舰动力管的蠢货。
“看什么看!线断了不接?”
巡视的狱警走过来。
手里的警棍在侯亮平的缝纫机铁架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当!”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收回视线。
慌乱地弯下腰,半个身子钻进桌子底下,去摸那个掉落的线轴。
额头磕在铁架子上,蹭了一层灰油。
他连滚带爬地坐回椅子上。
低着头,哆嗦着手穿线。
眼底。
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
什么都没了。
汉东省。
某秘密羁押所地下三层。
重度隔离禁闭室。
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一盏蒙着铁丝网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排气扇发出单调的嗡鸣。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尿臊气。
祁同伟蹲在墙角。
他身上的灰色便装夹克,少了一只袖子。
被他自己发疯时撕下来,不知道塞哪去了。
他手里捏着一小块从墙角抠下来的黑泥巴。
正趴在水泥地上。
在地上画着格子。
横线。竖线。
“马走日……象走田……”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声音嘶哑,漏风。
两颗门牙在那次挨巴掌后松动了,前天吃饭的时候掉了出来。
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他在下棋。
跟自己下棋。
“吃。”
他把一块小石子推到泥巴线的前面。
咧开嘴笑了。
笑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拉着黏丝。
“我赢了。高老师,我赢了。”
他对着空气说话。
抬起手,用力拍着大腿。啪啪作响。
就在这时。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微弱的低频震动。
是几十公里外,港口巨轮下水时拉响的汽笛声。
顺着地层,沉闷地传了过来。
祁同伟手里的泥巴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
盯着天花板上的排气扇。
“天……天要塌了。”
他突然双手抱头。
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挤在墙角。
“别杀我……我不是狗……我是厅长……”
他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在地上疯狂打滚。
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指尖磨出了血。
他那套胜天半子的棋局。
早就被推土机碾成了粉末。
现在,连他自己的脑子,也跟着一起碾碎了。
铁门外。
看守的干警皱了下眉,透过观察孔看了一眼。
摇了摇头。
把观察孔的铁片拉上。咔啦一声。
这人,彻底疯了。
华盛重工大厦。
五十八层。
陈致远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
他转过身。
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那些在汉东曾经呼风唤雨的反派。
赵家。祁同伟。侯亮平。
随着这声汽笛的拉响。
彻底变成了旧时代的灰烬。
连在他鞋底留下一道印子的资格都没有。
汉东的旧事。
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再也没人能阻挡华盛的脚步。
“老高。”
陈致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扔进抽屉里。
关上。发出一声木头合拢的闷响。
高启强站直身子。
双手贴在裤缝处。
“老板。”
“把车备好。”
陈致远走到旁边的红木衣帽架前。
伸手。
取下挂在那里的那件纯黑色高定风衣。
这件风衣面料厚重。垂坠感极好。
他穿上。
双手抓住风衣的两侧领口。
用力往中间一拉。
风衣下摆在冷气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发白运动服的退休教员。
在这个重工枢纽里。
他不需要再披着任何掩饰的伪装。
雷东宝走过来。
把那张巨大的全球海图卷起来,夹在粗壮的胳膊底下。
李成阳推了推眼镜,拎起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许半夏踩着细高跟鞋,站在门边等着。
陈致远大步走向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
黑色的皮鞋踩在地毯上。
沉稳。有力。
他伸出手。
一把推开厚重的大门。
门轴转动,滑出半弧。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洒下一片冷白的光。
陈致远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
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部直达楼顶直升机停机坪的专属电梯。
电梯金属门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风衣的衣角在走廊的微风中轻摆。
他抬起手。
按下向上的金属按钮。
“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