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啦”一声。
经济报表的纸张边缘,被李达康发抖的手指。
生生撕裂了一个半寸长的小口子。
白色的纸浆纤维露了出来。
毛毛糙糙的。
李达康双手捧着那份报表,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经济增速数字。
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连呼吸都忘了。
胸膛在白衬衫底下憋得老高。
过了足足十几秒。
“呼——”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带出一股老烟枪特有的干涩味道。
他猛地把报表拍在办公桌上。
“啪!”
厚重的玻璃板发出一声脆响。
桌角那个装满笔的塑料笔筒被震得跳了一下。
两支签字笔滚了出来。掉在红色的羊毛地毯上。
李达康没去捡。
“小吴!”
他扯着漏风的公鸭嗓,冲着门外大吼。
秘书小吴赶紧推门跑进来。
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住门框,站稳身子。
“李书记。”小吴咽了口干沫。
“开会!”
李达康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狂喜而剧烈抖动着。
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去通知全省招商局。下午两点,在市委大礼堂开扩大会议!”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灌了一大口温吞的冷茶。
“把那些前阵子嚷嚷着要撤资的洋人,全给我叫来。”
“安排在第一排!”
下午两点。
京州市委大礼堂。
头顶的几十盏水晶吊灯全开了。白晃晃的光打下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混杂着几百个人的汗酸味。
空调机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威廉坐在第一排的红色软包折叠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
但现在。
这身名贵的衣服贴在他后背上,湿乎乎的。
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里面夹着一份二十亿美金的无条件注资合同。
塑料外壳被他手心的汗水弄得直打滑。
威廉觉得领带勒得脖子发酸。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领结边缘勾了一下。
往外拽松了半分。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吞咽了一口唾沫。
半个月前。
他就是在这栋大楼的会议室里。
指着李达康的鼻子,用撤资来要挟汉东市委。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掌控一切的施舍者。
现在。
威廉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
德国化工巨头的代表,正拿着一块白手帕。
不停地擦着脑门上冒出的油汗。
手帕都快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一团黄色的湿布。
日本精密仪器的社长。
两腿并拢,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腰板挺得笔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眼睛盯着地毯的纹路,一声不吭。
大家都一样。
全是被华盛重工的产业链虹吸效应。
被那不可逾越的技术代差。
硬生生逼回来的。
他们身后。
坐着全省各地的本地老板和地市级干部。
以前这帮人见了外资,都是点头哈腰,抢着递名片。
今天。
没人搭理他们。
后排有个本地的土建老板。
跷着二郎腿。
皮鞋鞋尖不小心踢了威廉的椅子后背一下。
“哐。”
威廉身子晃了晃,往前栽了半寸。
他转过头,皱着眉刚想发火。
那土建老板白了他一眼。
转过脸继续跟旁边人讨论给华盛东郊基地拉沙子的事。
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威廉咬着后槽牙。
把头转了回来。
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憋屈。
但他只能受着。
华盛的芯片和特种材料已经横扫全球。
他们如果不挤进这条供应链。
拿不到最低价格的原料和代工份额。
明年,他们的企业就得去华尔街排队申请破产清算。
大礼堂侧面的红木双开门。
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李达康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
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小臂。
手里端着那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茶杯。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步子迈得极大。
带起一阵风。
全场几百号人。
瞬间安静下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李达康大步走到主席台中央。
没坐下。
他把白瓷茶杯重重地磕在演讲台上。
“当”的一声闷响。
麦克风发出“嗡”的轻微回授音。
他双手按着讲台边缘。
目光像两把刀子。
直接扫向第一排的那些外资代表。
威廉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手里举起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笑得脸颊肌肉发酸。
“李书记。”威廉操着生硬的中文。“我们财团带着极大的诚意。准备在京州追加……”
“坐下。”
李达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顺着音响传遍大礼堂。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威廉张着嘴。
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
他尴尬地停在半空。
双腿一软,又老老实实地跌坐回红色的折叠椅里。
铁管椅子发出一声抗议的闷响。
李达康拿起桌上那份撕破了一个口子的经济报表。
在半空中抖了抖。
纸张哗啦啦直响。
“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月。”
李达康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回荡。公鸭嗓带着明显的破音。
“咱们汉东省的工业总产值。”
“翻了两倍半。”
“京州市的税收,直接干到了全国前三。”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本地的老板们眼睛全亮了。
李达康把报表拍在桌上。
他伸出右手,指着第一排的威廉。
手指头在半空中点着。
“一个月前。”
李达康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就在隔壁的二号会议室。”
“你们这帮外企代表,坐在我对面。拍着桌子跟我说。”
“汉东的投资环境恶劣,你们要撤资。”
“要把资金转移到东南亚去。”
威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他拿手帕擦汗的动作僵住了,手停在脑门上。
“你们以为,捏着那几十亿美金。”
李达康冷笑出声。
“就能卡住我京州的脖子?就能逼着市委给你们开后门?”
他身子前倾,两只手死死扒着讲台边缘。
“今天。”
“你们又拿着合同跑回来了。”
“跑来求着我批地,求着我给你们留个进园区的指标。”
李达康拿起那个白瓷茶杯。
杯底在木头上划过。
他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我告诉你们。”
李达康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面被敲响的破锣。
“晚了!”
台下的几个外国代表脸色煞白。
德国代表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前排。
没人去捡。
“以前你们拿撤资要挟汉东。”
李达康瞪着通红的双眼。
指着大礼堂的大门。
“现在,你们就算跪在那扇门外头。”
“我也得看陈总的心情!”
这句话一出。
第一排的外资代表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威廉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掉在了大腿上。
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喘气都有些费劲。
在这个地方。
曾经他们是高高在上的财神爷。
现在,市委书记当着几百人的面。
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连下跪都不够格。
“陈总一句话。”
李达康把茶杯重重磕在讲台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留下一块水渍。
他看都没看一眼。
“能在深海挖港口,能在东郊造光刻机。”
“我们汉东,现在是全球的重工心脏!”
李达康张开双臂。
胸膛剧烈起伏。
“你们那些所谓的跨国资本,那些只会炒概念的美元。”
“在真正的国之重器面前。”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算个屁!”
全场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
“轰!”
大礼堂后排的本地老板和干部们。
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把椅子踹得哐当响。
憋屈了这么多年。
终于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威廉低着头。
他不敢看周围那些嘲笑的目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
在汉东这片土地上,他们这些外企,只能去捡华盛重工吃剩下的骨头残渣。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了。
李达康站在讲台上。
听着满场的欢呼声。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顺着血管直往天灵盖上涌。
他转过身。
面向着大礼堂东侧的方向。
那是京州东郊,华盛大厦和半导体基地的位置。
李达康一把抓起那个沾着茶垢的白瓷茶杯。
手臂伸得笔直。
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
在华国,在汉东。
只有那个穿着旧运动服、住在破宿舍里的男人。
才是唯一能降下奇迹的神明。
“敬陈总!”
李达康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他仰起头。
将杯子里剩下的半口凉茶,一饮而尽。
一片泡发的茶叶粘在他的门牙上。
他没管。
大口喘着气,双眼通红地看着东方的天空。
与此同时。
太平洋彼岸。
鹰酱国,五角大楼深处。
地下六十米的战略指挥中心。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咖啡焦味和电子仪器运行的臭氧味。
一个穿着军服的雷达操作员。
正端着一杯冰水。
手指刚摸到鼠标。
“滴——!”
他面前巨大的战术监控屏幕上。
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色亮光。
紧接着。
一阵急促、尖锐。
穿透力极强的红色防空警报声。
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