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载机的尾钩带着巨大的冲击力。
精准地咬合在那根粗壮的钢索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脆响:“咔啦!”
一长溜刺眼的橘黄色火星,在冰冷的飞行甲板上瞬间爆开。
二十多吨重的测试型舰载机。
带着两百多公里的时速。
庞大的下坠动能,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这根灰黑色的钢索上。
钢索被猛地往后拉拽。
在甲板上扯出一个夸张而紧绷的“V”字形。
甲板下方的重型液压阻尼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咆哮。
“哧——”
巨大的液压缸开始泄压。
战机的机轮在粗糙的防滑涂层上死死摩擦。
冒起一团浓烈的白色胶烟。
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海风一吹,呛进人的鼻腔。
两秒钟。
仅仅两秒钟。
这架呼啸的钢铁巨兽,在距离甲板边缘十几米的地方。
稳稳地停住了。
发动机的尾喷管还在往外吐着滚烫的热浪。
烤得甲板上方的空气扭曲变形。
舰岛的指挥塔里。
死寂。
没有一点声音。
满头白发的海军总指挥,双手死死捏着望远镜的橡胶外壳。
指节泛着青白。
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印子。
他放下望远镜。
手腕哆嗦得厉害。望远镜磕在指挥台的不锈钢边缘。
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没去扶。
“断了吗……”
老头子嗓音沙哑,干咽了一口唾沫。
“拉力传感器的数据呢?”
旁边的数据监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少校。
他盯着屏幕。
眼圈一点点红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砸在键盘上。
“首长。”
少校站起身,声音发着颤,破了音。
“没断!”
“钢索结构完好,张力回弹指标全优!”
指挥塔里停顿了半秒。
紧接着。
“轰!”
所有穿着白色军服的军官,全都跳了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记录板用力抛向半空。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个老工程师转过身,抱住旁边的人。
嚎啕大哭。
总指挥摘下军帽,拿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眼角的泪水混着汗水,咸涩刺眼。
他咬着后槽牙。
看着甲板上那根稳稳收回原位的黑灰色钢索。
华国的航母。
有了属于自己的命脉。
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不用看那些带着傲慢的禁运清单。
大国重器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挺直了。
四个小时后。
华国官方媒体,联合发布了一条短短两分钟的新闻视频。
没有激昂的配乐。
没有多余的渲染。
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今日上午。我国首艘国产航母,圆满完成舰载机拦阻降落测试。”
“核心拦阻索装备,实现百分之百国产化。”
视频里。
是那架战机咬合钢索、稳稳停在甲板上的高清实况。
甚至能清楚地听到尾钩和钢索摩擦时的那声清脆脆响。
这段视频顺着海底光缆。
以光速砸向了地球的另一端。
大洋彼岸。
鹰酱国,华盛顿。
五角大楼地下二层的特种材料分析中心。
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里飘着一股机器运转带来的干燥静电味。
混着变压器淡淡的焦糊味。
首席材料专家奥斯汀。
穿着一件发皱的白衬衫,领带扯松了半截。
他站在一块一百英寸的高清分析大屏前。
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苏打水。
玻璃杯外壁挂着水珠,滴在他的西裤上。
他没管。
大屏幕上。
正在循环播放华国新闻里截取的那段降落视频。
画面被放慢了二十倍。
逐帧播放。
“把尾钩接触点的热成像调出来。”
奥斯汀声音发干。
他喝了一口冰水,冰块碰在牙齿上,磕出轻响。
旁边的技术员敲击键盘。
“啪嗒。”
画面切换成红蓝相间的热辐射图。
在尾钩和钢索摩擦的那个瞬间。
接触点爆发出一团刺眼的亮白色光斑。
技术员盯着测算数据。
脸色变得有些灰白。
“奥斯汀先生。”
他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摩擦瞬间的瞬时高温,超过了一千八百度。”
“但这根钢索表面的热扩散效率快得惊人。”
“涂层没有发生任何碳化反应。”
奥斯汀放下水杯。
杯底撞在铁皮操作台上,闷响。
他走近大屏幕。
脸几乎快要贴到发光的液晶面板上。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被拉成“V”字的钢索。
“拉力形变系数测出来没有?”
他咬着牙问。
技术员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调出了一组比对曲线。
“根据战机的重量和动能冲量测算。”
“那根钢索承受的瞬间拉力,达到了一百四十吨以上。”
技术员抬起头。
眼底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比我们现役的mK7型军用阻拦索,指标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
奥斯汀往后退了半步。
皮鞋后跟踩在地上的一截废弃电线上。
他身子晃了一下。
一百四十吨。
一千八百度的高温摩擦。
这怎么可能?
白宫昨天才刚刚签署了最严厉的特种钢材禁运令。
卡死了华国获取高精材料的所有海外渠道。
他们哪来的技术?
哪来的原材料加工出这种强度的复合钢索?
这需要几十年的金相数据积累,需要无数次失败的配方试错。
“光谱分析呢?”
奥斯汀提高了嗓门。
“给我放大它的表面材质漫反射数据!快!”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一组复杂的光谱波段图跳了出来。
随着对比库的检索,一行结果弹在屏幕中央。
【主要成分:高强碳纤维聚合物,表层掺杂碳纳米管强化涂层】
奥斯汀张着嘴。
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块干瘪的抹布,憋得生疼。
碳纳米涂层。
这在鹰酱的军方材料实验室里,还处于砸了十几亿美金搞不出成品的概念阶段。
成品率低得令人发指。
华国人居然把它量产了?
还直接用在了航母的阻拦索上?
“不……这不是真的。”
奥斯汀连连摇头。
他伸手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抓了一把。
“这绝对是孤品!”
他转身,看着实验室里的几个高级研究员。
“他们肯定是掏空了整个国家的实验室经费。”
“手工打磨出了这么一根样品,拿来拍视频搞战略忽悠。”
他指着屏幕,语气笃定,带着一种病态的自负。
“这种材料的量产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根本消耗不起!”
“砰!”
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金属门。
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锁的滑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国防部情报局的一名高级参谋大步走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
套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夹克领口有些汗湿。
他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
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他大步走到操作台前。
把文件夹重重地拍在奥斯汀面前的玻璃板上。
“啪。”
“长官,这是什么?”
奥斯汀皱起眉。
“我们在华国汉东省的线人。”
情报参谋大口喘着气。
“刚用加密信道传回来的出库物流单影印件。”
参谋指着那份文件夹。
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你们天天在实验室里推算的那根钢索。”
“源头查到了。”
奥斯汀愣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牛皮纸文件夹。
抽出里面的一张黑白传真纸。
纸面上带着扫描后的颗粒感。
那是一张全中文的普通送货单。
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蓝色椭圆印章。
【京州市大风厂物流出库专用章】。
奥斯汀不懂中文。
他盯着单子上的表格。
“大风厂?”
他念出旁边手写的一行英文翻译。
“这是什么级别的国家级军工院所?”
“这不是军工院所。”
情报参谋冷笑了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是一家破产重组的民营服装厂。以前是缝牛仔裤的。”
奥斯汀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缝牛仔裤的?”
他拿着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纸页哗啦作响。
“你看看用途和单价。”
情报参谋点了点单子中间的两栏。
奥斯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旁边贴心地用红笔标注了英文翻译。
【用途分类:煤矿深井高负荷牵引绳、南港码头重型拖船绑扎缆绳】
【日产能:两千米】
奥斯汀的视线,死死钉在最后那一行的单价上。
【出厂单价:250元人民币/米】
二百五十块。
人民币。
折合美金不到四十刀。
在五角大楼的采购清单上。
一根现役的航母阻拦索,造价高达一百五十万美金。
是被当成战略物资严格管控的国之重宝。
而在华国汉东省。
在那个叫陈致远的男人手里。
这东西。
被一家快倒闭的破衣服厂量产了。
当成拉煤的麻绳。
当成拴船的铁链子。
用大白菜一样的价格,成吨成吨地往黑煤窑和港口发货。
军方要用?
从仓库里随便抽出两根。
打个包发过去,挂在航母上就能拦住二十多吨的战斗机。
奥斯汀站立不稳。
双腿一软,后腰撞在操作台的金属边缘上。
磕得生疼。
他没去揉。
这已经不是技术代差了。
这是把鹰酱引以为傲的工业皇冠。
扔在泥地里。
用沾满煤灰的胶鞋底,狠狠地来回碾压。
几十亿美金的研发经费。
几十年建立的材料学壁垒。
在人家大风厂两百五一米的矿井牵引绳面前。
成了一个彻底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
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奥斯汀大口喘着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不进一点氧气。
他抬起手。
把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摘了下来。
他低头。
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拉成“V”字的华国钢索。
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250块钱单价的送货单。
鹰酱首席材料专家看着屏幕上的对比数据。
他浑身颤抖。
手不受控制地一捏。
手里的无框眼镜镜片,被他生生捏碎。
一块碎玻璃直接划破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