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7章：“三清祖师在上……”
曲江阜把人带上云端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刚刚那小女娃说话很不对劲！
他左手提着冥无期，右手还按着那枚紫玉小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怀里的人轻得出乎他的预料，灰蓝道袍碎得七七八八，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里衣。
脸被乱发遮了大半，只看得见一小截白得发青的下巴。
她身上那股冥朝特有的死气淡得快感觉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香火味，混着桂花和灯油的气息，这种气息很古怪。
曲江阜把了把她的脉门，又用符箓在她眉心、心口、丹田三处各贴了一道。
以防突发意外。
人一到云上，便有一群人围了过来。
动作最快的是北荒燃玉王朝的老圣人，徐清欢的那位老叔父。
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曲江阜面前，拱了拱手：“曲小友，老夫有一事相求。”
曲江阜正在擦手，眼皮都没抬：“想让我把你家六皇子捞出来。”
“正是！”老叔父连忙道，“清欢那孩子心高气傲，可终究是我燃玉王朝的嫡脉。他若折在里面，老夫回去如何向王兄交代？曲小友既然能将这姑娘带出来，想必也能将清欢带回来。燃玉王朝必有重谢！”
曲江阜把擦手的白帕子扔到一边，目光落在冥无期身上。
她仍昏迷着，额上那道金色符箓在云光中一闪一闪。
“人带回来了。”曲江阜把人放在云座上，退开两步，甩了甩袖子，“不过你们别高兴太早。她不对劲。”
“什么意思？”徐清欢那位老叔父最急。
他们北荒的人还困在下面，六皇子生死不知。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被捞出来了，他怎能不着急？连忙凑上前，道：“曲小友，只要您肯出手，北荒愿意……”
“省了。”曲江阜抬手打断，语气极不耐烦，“不是我不救。你自己看看她，跟条死鱼似的，拉出来都醒不过来。这梦影响太深刻了，就她现在这样，一个时辰能恢复算我输。”
“而且不止如此……等她醒了，你们就知道了。”
那老叔父不信，还想再请求一下，被巨斧老人一把按住了肩：“老徐，你急顶个屁用。人家刚从下头把人抢出来，已经够可以了。你那位六皇子还没出来，不代表就出不来。而且他都说有问题了，那大概率是真有问题，先等等。”
老叔父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
姜清柠走到冥无期跟前。
她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极细的灰。
那灰不是尘土，像香灰。
她低下头，并指如剑，朝冥无期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清心剑意从她指尖渡入，像一粒萤火没入了浓墨深处。
冥无期没有反应。
姜清柠也不急。
她闭上眼，心念如丝，顺着那点清心剑意缓缓探入，替对方把那些盘踞在意识海里的杂念一一拨开。
那感觉像用一把细竹刀，将糊在铜镜上的湿纸一层层刮去。
片刻之后，冥无期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众人全都朝她看去。
冥无期眼珠转得很慢，像刚从一个极黑极长的地方爬出来。
视线先是在姜清柠脸上停了停，又慢慢移向两侧。
曲江阜、丹星、巨斧老人、太初圣主、万墟殿主，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周身神光缭绕的人，全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并且不到一定境界，圣人是不可视的，而是规则的化身，所以看起来千奇百怪。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所有汗毛都立了起来。
“三清祖师在上！”
她猛喝一声，整个人从云座上弹了起来，像根被压到极点的竹片骤然崩直。
一只脚往后撤，另一只脚尖点地，左手掐了个极古怪的手诀，右手指天，发冠早已脱落，长发散如枯草，却偏偏透着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尔等何方妖魔鬼怪，安敢踏我云霄，扰我清修！！”
这一嗓子清亮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带着些陌生的口音，和这漫天神圣都格格不入。
云上众人全愣了。
听不懂对方说什么是其次，但现在这一副请神的样子是什么情况？
曲江阜最先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冥无期：“你干什么？你他娘看清楚，是我们把你捞出来的！鬼上身了？”
巨斧老人眼皮抖了抖。
太初圣地圣主原本还伸着脖子看，这会儿也把头缩了回去。
只有姜清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她刚才说什么？”徐清欢的老叔父小声问。
“她说咱们是妖魔鬼怪。”曲江阜说。
“我……我看着像妖怪？”巨斧老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那柄山一样大的斧头，半天说不出话。
“像。”姜清柠难得吐槽了一下。
巨斧老人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冥无期却不管他们怎么想。
她左手捏着印，右手指尖已开始微微发抖。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叫妙虚，自幼在清微观长大，师父清静道人前年羽化，如今观中只有她一个。
她刚做完早课出来，去刘家办法事，路上不知怎么就被一群妖怪给堵了。
这些“妖怪”一个个奇形怪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股让她后脊发凉的威压。
冥无期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带着怒意：“妖物！还敢蛊惑人心！贫道今日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与你等邪魔同流合污！”
“弟子，有请三清祖师神韵临身！”
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这话出口之后，云上忽然起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震颤。
四周没有风。
星辰也没有动。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冥无期指尖所指的那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慢极慢地聚拢。
那东西太陌生，但层次绝对不低，带着一股不属于这方天地的绝尘。
它像从几万年前漏下来的一丝旧香。
又像某位从未被记载的神明，在无限遥远的时空中朝这里望了一眼。
一道极其古老的“势”，竟从冥无期头顶缓缓浮了起来。
那势无形无质，却厚重得令人窒息。
像有几位极高极远的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同时睁了一下眼。
“这他妈的什么东西！”曲江阜脸色骤变，符箓在身上炸开，周身金光如甲。
“不好。”爽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爽灵，此刻虚影竟剧烈地晃了一下。
金色光焰“轰”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极深处烫了一下，失声道：“不能让她叫出来！这世界不认那东西！”
话音刚落，天变了。
云层开始疯狂翻涌，无数道细小的金色闪电从虚空中炸开，如同一张被撕破的网。
天幕之上，好像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极远的地方挣扎着要挤进来。
那“三清”二字像两把钥匙，正在撬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
可这门不在此间，不在无尽大地，甚至不在天子路。
它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和这里隔着整整一个时空的壁。
“三清祖师在上……”
冥无期像着了魔，十指开始结印，嘴唇飞快地动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像一口被敲响的破钟，每震一下，那扇门就开一分。
天上忽然垂下一道极细极淡的光，颜色灰白，像香炉里升起来的那缕烟。
它从厚厚的云层里落下来，不偏不倚，照向冥无期的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位圣人惊得站了起来。
“不可能！这世界哪来的香火道？”另一人颤声道。
姜清柠先动了。
她并指一划，草海无声铺开，无数草叶逆卷而上，像一片绿色的天幕，“哗”地一下挡住了那道灰白的光。
那光没有杀伤，也没有恶意，温柔得让人后脑发麻。
可姜清柠不敢让它落下。
“斩！”她轻喝一声。
无数道剑意同时落下，如雨打浮萍，密密麻麻地切在那道灰白的光上。
光被斩成一缕一缕的烟，慢慢散开。
可冥无期的声音没停，她还在念。
每念一句，那些被斩散的烟便重新聚拢一分，像抽刀断水，越砍越多。
“妈的，给老子闭嘴！”曲江阜也急了。
他掏出三道金色符箓，啪啪啪拍在冥无期额头、心口和丹田。
三符齐亮，照得她半边脸都金灿灿的。
可冥无期只是微微一晃，嘴里的经文依旧没停。
“三清在上，护我法身。一点灵光，万魔不侵……”她念得极快。
“别愣着了，一起动手！”丹星低喝一声，率先出手。
星辉如索，从袖中射出，缠住冥无期的双臂。
万墟殿主召出两道封圣柱虚影，从左右夹住她的肩。
巨斧老人一把按住她天灵盖，将武道真意灌入，想镇住她这具已经开始发光的身躯。
可冥无期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介残破之躯，在五位圣人的压制下，竟还在一寸一寸地挺直脊梁。
她每站直一点，天上那道灰白的光就重一分，那道被姜清柠草海挡住的光，也已经不是原来那样，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草叶间游走，寻找着向下的缝隙。
“这不对劲。”曲江阜额头冒汗，“她身体里那点儿东西，再烧就成灰了。她是真要把那什么三清给弄下来？”
“不是她要。”爽灵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这个梦，要她这么做。”
“梦？”
“她身上有梦中世界的印记。那些记忆、那些经文、那个三清祖师，全是梦里出来的东西。她越清醒，那梦就越想让她回去。她一念经，就变成梦伸出来的手，要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拉进来。”
爽灵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彻底破防了。
如果那所谓的神降临，首先遭殃的绝对是天子路！
天子路不可能承载得了这种存在！
更离谱的是，为什么林意做一个梦都会有这么恐怖的存在？
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所以，杀她，还是救她？”巨斧老人吼。
“不能杀。”姜清柠说，声音不容置疑，“她现在，还是我们唯一知道林意梦境里面的人。杀了她，林意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就封住。”丹星说。
“怎么封？”万墟殿主问。
“心之旷野。”
她闭眼，张开双臂。
草海骤然扩张，从她脚下开始，无数根青草拔地而起，把整片云都铺成了绿野。
她把剑意、心念和所有那些没被说出口的东西，全数灌注进去。
草叶层层叠叠，将冥无期和那道灰白的光彻底隔离。
连她念经的声音也像被吞没了，只剩下极轻极轻的、像从极远处传来的呢喃。
冥无期终于不动了。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眼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晃了几下，终究没有灭，也没有再燃。
云上众人仍旧僵立着，不敢松手。
只有爽灵在沉默许久后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妙虚还在她身体里。”
“谁是妙虚？”曲江阜问。
“梦里那个她。”爽灵说，“一个连林意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造出来的人。而妙虚，现在开始学会了用冥无期的嘴，念自己的经。”
果然，下一刻，一道恢宏的念经之声升腾而起。
一时之间，所有圣人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烦死了！给我闭嘴！”
姜清柠有些脸黑，猛的上前，一巴掌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愣了。
冥无期也瞬间被扇懵了，整个人滚落在地上，身上的那股气势瞬间消失。
念经声消失，光芒消失。
带着一切的异象全都消失了。
冥无期用清澈又懵懂的目光看着姜清柠。
姜清柠撇了撇嘴：“看什么看？要不是为了弄清楚什么状况，我现在就想砍了你！”
冥无期如同鸵鸟一般缩了缩脖子。
原本还是很紧张的众人，看着这有些乌龙的一幕，被气笑了。
一巴掌的事，他们居然……
简直是丢人。
姜清柠看着懵懵的冥无期冷声道：“能听清楚我说话吗？我问你答，听不听得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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