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8章︰至強者，選擇，分魂
林意看向下一個身影，這一個身影是一個消瘦的男性。
他的身體看起來輕飄飄的，坐在那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但林意注意到，他的腳沒有踫到地面。
他的雙腳懸在離地一寸的地方，整個人被風托著。
而且沒有任何力量的外溢，至少他感覺不到。
舊的目光一抬，一板一眼︰“翔空。飛翔之間空翼族群中月線密度最高的個體，翼展超過五丈。空翼的力量體系空息完全依賴月線密度，而月線密度是純遺傳的，後天無法改變。翔空天生擁有遠超同族的月線數量，這使得他的滑翔距離幾乎是普通空翼的四倍。在萬米高空，普通空翼滑翔一里需要消耗約一刻鐘的體力儲備，翔空可以連續滑翔一整年不需要休息，並且擁有飛翔法則，可以在任何條件下無視任何禁忌規則。”
翔空睜開眼，瞳孔是淡淡的青色，像高空稀薄的空氣。
他看了林意一眼，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舊，你說這麼多干嘛真成復讀機了，要了解我，打一場不就得了——”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別的先不說，你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人在你的影子里動了手腳。”
林意心頭一凜。
影子？冥無期！
肯定是她，好家伙，到底是什麼時候動的手？
翔空重新闔眼，雙腳懸著離地一寸，整個人像一片不肯落地的葉子︰“以後再說。你現在是靈魂體，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但你記住，你的影子不干淨。”
“等你準備動手的時候，叫上我，是我的完全抵觸不去，但一縷分身出去也能幫你了。我從上面看，比你自己看要清楚。”
林意微笑著點頭︰“好！”
第六道身影是一個老螺民。
他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螺紋。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很細，指尖泛著一種溫潤的螺殼光澤。
林意心中一喜，螺民啊，這他熟，這個種族是他為數不多打過交道的種族之一了，這個種族居然還有強者！
舊的聲音放低，語氣顯得鄭重了一些︰“螺阿——螺民中僅存的幾位螺音大師之一。指听精度已經達到了理論極限，能夠在完全黑暗的水下僅憑指尖觸摸螺殼，辨別出螺……”
林意听著這介紹，心頭一動︰這人適合給沈念當老師！
螺阿沒有動，也沒有看舊。
他只是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撥了一下。
一道細微的螺音從他指尖蕩開，穿過整座宮殿，穿過海水，穿過天穹，一直傳到世界的邊緣。
林意感覺到那道螺音在他的意識海里轉了一圈，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印記。
螺阿指尖的螺音落定，聲音沙啞而溫和︰“舊，你嗓門太大了。他耳朵又不聾。”
他轉向林意，指節在虛空中輕輕一敲︰“這是通訊印記。以後你在外面遇到什麼事，對著它喊一聲。我能听到。”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只是慢慢摩挲著自己手臂上的螺紋，似乎是在懷念什麼。
眾多奇形怪狀的生物鐘，還有一個人類的身影。
這個身影，林意一早就注意到了，因為在這這家伙之中，這個人類太過于顯眼了。
一個人類，一個看起來普通的老人。
他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布滿了被海風刻出的皺紋。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腰間掛著一枚磨損得看不出原樣的羅盤。
舊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無奈︰“晏無波。萬里商會的首席波相術師，死之前六十七歲。波感天賦。萬里商會的遠洋航線之所以能做到精確到小時的航行預測，很大程度上依賴晏無波的個人能力。”
“他能坐在船頭，閉眼，僅憑海面的微小起伏和空氣中的濕度變化，判斷出前方數千里的洋流走向。他的預測誤差在商會的內部評估中從未超過一晝夜。這個精度已經超越了波相術的理論極限。”
晏無波睜開眼，看了林意一眼，又閉上了。
他摩挲著腰間那枚磨損得看不出原樣的羅盤，慢吞吞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在嘴里嚼了很久才舍得吐出來︰“舊，你這一大段，能壓縮成一句話——我算得很準，而且我現在還沒死。”
“不要拿你那些沒有改變過的規律來定義我。”
他頓了頓，眼皮都沒抬，朝林意道︰“你的世界里有海，但沒有洋流。等你的海長大一些，我來幫你理一理，保證讓你的世界大受裨益。”
然後晏無波翻了個身，像在船頭打盹的老漁夫，聲音漸漸低下去︰“一條好的洋流，比一百條靈脈都管用。你忙你的，我先眯一會兒。”
……
第八道身影坐得筆直，像一柄插在石桌上的劍。
他穿著一身漆黑的軍服，胸前掛滿了勛章，每一枚都散發著濃重的戰氣。
他的氣息凌厲，純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舊的聲音壓成一道線，帶著一種連他都收斂了的鄭重︰“墨守。西隆共和國的海軍元帥，五十四歲。”
“淵力親和度極高，約百分之四十五，在人類中幾乎聞所未聞。他通過數十年的修煉，將自己的淵力場提升到了能夠與低階靈族印軀進行正面抗衡的程度。”
“他的淵力防御膜在實戰中持續的時間不超過半刻鐘，但墨守的戰術就是在半刻鐘內結束戰斗——”
墨守忽然抬起手，舊的聲音像是被一刀斬斷。
他不需要舊說完。
墨守看著林意，目光銳利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甲板上砸下來的︰“你的身體太弱了。淵力親和度連百分之十都不到。”
他頓了頓，軍靴往前一踏︰“想變強，就得從最基礎的鍛體開始。”
林意點頭︰“我知道。”
墨守的軍靴又往前一踏︰“知道不夠。得練。”
他不再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劍，等著林意跟上來。
第九道身影是一個冷冷的女人。
她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皮膚下面流動的淡藍色液體。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皮裘，坐在那里像一座冰雕。
舊的聲音冷了一瞬，像在念一份不該被念出來的戰報︰“冰母。冰夷各血族部落的領導人統稱冰母，當前最強大的冰母來自冰原群島最北端的極寒血族。”
“她是冰潛儀式的紀錄保持者，在冬至日潛入冰層下海水中，徒手采集冰晶貝，持續了遠超其他候選人的時間。她的體溫調節能力達到了冰夷生物學上的上限，能在接近冰點的海水中保持核心體溫穩定超過###。幽藍戰爭期間——”
冰母沒有讓舊說完。
她只是看了林意一眼，那目光冷得讓林意的意識海都結了一層薄冰。
那一眼里有審視，有打量，有一種冰原上獨有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冷漠。
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楮。
從頭到尾，她一個字也沒有說。
舊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聲音也凍得發僵︰“極寒血族的冰母曾率領突擊隊從冰冥海出發，在霜鐵聯邦的蒸汽艦隊航線上潛伏了四十天，擊沉了超過二十艘補給船。”
冰母的眼皮都沒動。
舊便也不說了。
第十道身影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他的相貌普通，放在人群里絕對找不出來。
但他的眼楮很特別，瞳孔深處有一種不斷流動的黏液狀物質，像活物一樣在虹膜里緩緩蠕動。
舊的目光停在第十道身影上，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像在介紹一個連他都摸不透的人︰“解靈人。神城共靈集體的唯一溝通者。解靈人不是職務，是一種天賦。”
“在神城居民中，每隔幾代會出現一個能夠直接感知共靈神經信號的個體。現任解靈人能做的遠不止感知共靈。他能與共靈進行雙向的通信。他問，共靈回答。回答的形式通常是浮城底部某處突然出現的黏液紋路，解靈人解讀這些紋路，然後將其翻譯成人類語言。這項能力意味著解靈人是整個溟海世界中唯一一個能與淵祖意識碎片進行實時對話的存在。”
林意有些側目，因為舊，居然一次性說了那麼多。
但他沒有怎麼認真听，但就這篇幅，一看就不簡單啊！
解靈人朝林意笑了笑，笑容溫和，瞳孔里的黏液緩緩一旋。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糾正舊。
他只是歪了歪頭，像在听什麼很遠的聲音，然後轉述︰“共靈說，你的世界很吵。它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林意眉心一動︰“安靜的地方？”
解靈人瞳孔里的黏液緩緩又一旋，像在替共靈斟酌措辭︰“等你的海再大一些。共靈會自己找地方。”
他頓了頓，又笑了笑，聲音很輕︰“它挑得很，你別催它，需要我幫助的時候喊一聲就行了，他听得到我也會知道。”
石桌旁還有幾道身影，但舊沒有繼續介紹。
林意看過去，有身披重甲的鐵甲古族，有渾身覆蓋著珊瑚的潮人，有長著翅膀的羽民，有渾身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炎族。
每一個都散發著古老的氣息，每一個都不比前面的弱。
林意低聲吐出一句︰“這些人。”
“每一個都是天道級別的強者。”
“在外面，你都要叫他們聖人。”
玄淵的聲音從海面上傳來。
“在這里，我們叫他們種子。一個世界的種子。你要把他們都種進你的世界里，讓他們在新世界里生根發芽。”
林意看著滿桌的強者，心里翻涌著一種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些人願意留在這里，只因為無處可去。
他們想要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沒有舊世界那些束縛和枷鎖的新世界。
而他，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至少目前是。
林意抬眼︰“我需要做什麼？”
舊的聲音從石桌上方落下︰“變強。”
“強到你的身體能承載我們的力量。強到你的意識海能容納我們的意志。強到你的世界能讓我們所有人同時出手。”
“多久？”
舊的光影拉長︰“在里面的時間，可能需要很久。”
“但在外面，可以很短。”
林意閉上眼，精神力沉入大須彌界的最深處，觸踫到那半具強者肉身。
那具肉身依舊在沉睡，但林意感覺到，它似乎在等待什麼。
等待一個足夠強的人，將它喚醒。
林意睜開眼︰“好。我練。”
墨守忽然站起來，走到林意面前。
他的身形比林意高出一個頭，站在面前像一座山。
墨守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從今天開始，你跟我練。”
“第一個目標，淵力親和度提到百分之三十。做不到就別想出去。”
林意看著這位西隆共和國的海軍元帥，看著他那雙被戰火磨礪出來的眼楮，笑了。
“行。”
他回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海面。
金藍交錯的光從裂口落下來，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長。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還在等他。
爽靈還在等他的答復，聖人們還在雲端觀望，溟海世界還在墜落，姜清檸還在草海上撐著。
但他現在要沉下去了。
沉進這片新世界的海底，沉進最深處，沉到那個能讓他變強的地方。
林意對著海面︰“玄淵。”
“幫我。”
玄淵的海面輕輕一顫︰“好。”
海面合攏，宮殿沉入海底。
林意跟著墨守走向宮殿深處，身後跟著十幾道古老的身影。
他們走進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發光，將整條通道照得通明。
通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刻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站在海面上，腳下是無數沉沒的城市，頭頂是無數墜落的星辰。
那個人的背影很熟悉。
林意停在石門前︰“這是誰？”
“舟姑娘畫的。”玄淵的聲音從石門上傳來，“這幅畫叫‘承載者’。畫的是你。”
林意站在石門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
虛空中懸浮著無數個光團，每一個光團都是一條完整的修行道路。
淵力、龍吟、波感、冰脈、空息、螺音、印軀、龍听、冰潛、空翼、波相。
十幾條道路同時亮起，照亮了整片虛空。
墨守的聲音從背後壓來︰“選一條。”
“選一條你最能走的。選完了，就開始。”
林意站在虛空中央，看著那些光團。
每一條道路都散發著不同的氣息，每一條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他閉上眼，讓自己的意識沉入最深處，沉進自己的血脈、骨骼、意識海。
他在找那條最適合自己的路。
然後他睜開了眼。
林意站在虛空中央，看著那些光團︰“我不選。”
墨守皺眉︰“什麼意思？”
林意看著那些光團︰“我不選一條。”
“我要走所有路。”
虛空中的光團同時顫動了一下。
十幾道古老的身影同時看向林意，目光里帶著震驚，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期待。
“所有路？”
墨守的聲音沉下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意迎上他的目光︰“知道。”
“意味著我要承受十幾倍的痛苦，十幾倍的時間，十幾倍的風險。但只有這樣，我的身體才能承載所有人的力量。只有這樣，我才能把你們全部帶出去。”
他頓了頓，看向那些光團，看向那些代表著十幾條完整修行道路的光芒。
“既然要做，就做最大的。”
虛空中，一片寂靜。
然後，玄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和的笑意。
“好。不愧是我選的人。”
十幾道光團同時飛向林意，鑽進他的身體。
他的意識海炸開了，身體在虛空中顫抖，骨骼發出 嚓 嚓的脆響，經脈在一寸一寸地擴張，肉身在一層一層地重鍛。
淵力、龍吟、波感、冰脈、空息、螺音、印軀、龍听、冰潛、空翼、波相……
十幾條道路同時在他體內展開，每一條都在爭奪空間，每一條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林意咬著牙，沒有喊出來。
他知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既然選了，就要走完。
虛空之外，海面上空，天穹裂口處，金藍兩色的光緩緩旋轉。
一只巨大的眼楮在海床上睜開，看著虛空深處那個正在接受十幾條道路淬煉的身影。
那只眼楮里旋轉著無數星點，每一顆星點都是一滴被遺忘的海水。
那些海水在旋轉中緩緩凝聚，凝成一個淡薄的人形輪廓。
玄淵的聲音低低地貼著海床︰“舟姑娘。”
“你看見了嗎？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
那人形輪廓沒有開口。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另一端，看著虛空深處那個正在蛻變的少年。
風吹過她的裙擺，發絲飄動，她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寫下幾個字。
“等，還有讓他弄一個分魂，帶去見那個老家伙吧。”
然後她消散了，重新融進時間里。
大須彌界的天光暗下去，又重新亮起來。
海面平靜如鏡，海底深處，一場漫長的蛻變正在開始。
而在外面，擂台上，林意的肉身依舊坐在石碑旁的石階上。
金光還在落，氣運還在灌，百萬仙路上的強者還在匯聚。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少年正在承受著十幾條道路的同時淬煉。
他需要時間。
而時間，在大須彌界里，要多少有多少。
但外面的人不會等他太久。
外面的時間不多了。
林意知道這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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