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之外
殷九鸢醒过来的时候，眼前黑得没边儿，感觉就像被人塞进一个铁罐子里，外面还裹了层棉被。
这种稀奇的形容方式让她感觉到非常的不适应。
总之就是她看不见东西，耳朵里没声音，鼻子里也没气味，按了按胸口，连心跳都摸不着。
“我这是死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否了——死哪有这么舒服的。
以前她在冥朝边上混过，冥河的水冷得能冻透骨头，冥湖的风能磨掉一层皮，要是死了都这么安安静静躺着，鬼差早罢工了。
“那我这是在哪？”
她动了动手指，手指还在，胳膊也在，腿也没丢。
她试着坐起来，脑门“咚”地撞上硬东西。
“嘶……”
殷九鸢捂着脑门躺回去。
手底下那玩意儿硬邦邦的，上面有纹路，她就顺着纹路一路摸，摸到脚底板，摸到边，边下有缝，手指伸进缝里，又摸到更硬的东西。
“台阶？”
她想起来了——登仙梯上被人围了，刀断了，肩膀挨一刀，后背又挨一刀，倒下去那会儿，一股力量顺着契约的线把她往上拽。
“林意。”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林意，你倒是吱一声。”她提高嗓门又喊。
还是没人应。
“行，装死是吧。没死就成。”殷九鸢嘟囔着，把手枕到脑后，干脆躺平。
这地方黑归黑，但稳当，不晃不摇。
比登仙梯强多了——那些台阶又是血又是尸体，躺一下还得先扒拉。
“这应该是林意的意识海。”她自言自语，“契约把我拽过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胳膊腿全摊开。
“舒服。林意你忙你的，我先挂机，等你破事忙完我再出去。”
她翻个身，脸埋进胳膊弯，真睡了。
云海底下，鱼玄灵在暗河里漂着。
她从登仙梯跳下来，本来打算摔死拉倒，结果摔进一片云——云里有水，水是软的，托着她往下滑，滑进暗河。
河底黑漆漆的，水不急着流，温得跟泡澡似的。
她趴在水面上仰头看，头顶黑里有星星，一颗一颗碎钻石一样。
鱼玄灵看了一会儿，笑出声。
“以前在溟海抬头看海面，现在头顶上是石头。”她又乐了，“也行，有星星就成。”
她把头枕在胳膊上顺水漂。
石壁长着发光的苔藓，绿莹莹的，把河面照得跟大翡翠一样。
她伸手拨水，水花溅上石壁，苔藓吸了水，亮了一点。
“这地方好，没人打架，没人抢东西，没人拿刀追我。”她翻身改成仰泳，嘴里嘟囔，“不知道林意那边咋样。他应该在登仙梯上打人吧——那家伙走哪儿打哪儿，灾星转世。”
前方传来嗡嗡响，又轻又密，跟无数虫子扇翅膀似的。
鱼玄灵坐起来听。
“虫？”
暗河拐了个弯，过去后河面宽得跟湖似的。
湖面上方飞着虫子，巴掌大，翅膀透明，肚子里亮黄光，聚成一团一团绕着湖面转。
鱼玄灵凑近看。
“萤火虫？不对，萤火虫没这体型。”
虫群停了，翅膀还扇，身子不动。
她数了数，上万只得有。
上万只虫子悬在半空，针尖大的黑眼珠子全朝她。
鱼玄灵后背发麻，抬手朝虫群打招呼。
“你们好，我叫鱼玄灵，从上头掉下来的。路过，不抢地盘。”
虫子没反应。
“我就借个道，你们继续转圈，我不打扰。”她又冲虫群补了一句。
她试着绕过去，刚游两步，虫群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
道不宽，两个人的肩膀那么宽，尽头是个石洞。
鱼玄灵看看道，又看看虫子。
“让我过去？谢了啊，你们这安保挺到位。”她摆摆手，顺道游进石洞。
回头看了一眼，虫群又转起来，一圈一圈，跟啥事没发生一样。
石洞不深，十几丈到头，尽头是石室，不大。
墙上刻着字，地上摆着石头，石头上放着旧东西——破碗、断齿梳子、一张叠得整齐的旧布。
鱼玄灵从水里爬出来，蹲下看。
“有人住过，住挺久，东西都盘出包浆了。”
她拿起旧布抖了抖，布里包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她认半天，认出两个字。
“等……你？”
翻过来，又认俩字。
“等你。”
鱼玄灵盯着石头。
“等谁啊？留俩字就跑，谜语人。”没人答。
她把石头放回去，在石室转一圈。
角落还有个小水池，水是热的，她伸手试，烫得缩回来。
“温泉。这地方还有温泉。”她又把手泡进去，嘶了一声，“舒服，能涮毛肚了。”
白鹿城草海里，周半城坐在草茎上，面前摊块布——布上画着格子，格子里放着小石子，白的黑的灰的。
他拿草棍把白石子往黑石子方向推。
王铁头蹲旁边看。“你干啥呢？”
“下棋。”周半城头也不抬。
“跟谁下？”
“跟我自己。”
“自己跟自己下，有意思吗？”
“有啊，我下一步，再想一步，下着下着就出好棋。”
王铁头看了一会儿，没看懂，站起来朝草海外面瞅。
流寇还在自相残杀，打几天了，人少了，但没停。
“他们啥时候能打完？”王铁头问。
“打到没人了就不打。”周半城挪了颗白石子。
“那咱就一直蹲着？”
“蹲着呗，草海里有吃有喝，蹲着怕啥。”
王铁头蹲回来继续看棋。“你这步走错了。”
“哪步？”
“那步，黑子要吃你白子。”王铁头拿手指了指。
“吃就吃，我换个地方下。”
“换了不还是被吃？”
“吃了再换。”
王铁头挠挠头。“你这下棋法子跟林师打架挺像。”
周半城乐了。“哪像？”
“怎么打都打不死，趴了爬起来，爬起来往前冲。”
周半城放下白石子，抬头看天——天上有登仙梯，有白光，有血海。
“林师在上头打呢。”
“嗯。”
“咱帮不上。”
“嗯。”
“帮不上就蹲着。”周半城挪了颗黑子，“蹲着下棋，下到他打完。”
大须弥界，苏悬蹲在灵田边拔草，拔一根念叨一句。
“这根是草。这根也是草。这根……带锯齿？灵草？”
他把拔错的灵草插回土里，拍了拍。“对不住，插回去还能活吧？”
灵草没理他。
孙小雅蹲在另一边，手里翻着《灵草纲目》，看一眼书，看一眼他手里的草。
“苏叔，你又拔错了。”
“哪根？”
“手里那根。”孙小雅朝他的手努了努嘴。
“这根是灵草？”苏悬低头瞅。
“书上画着——叶子带锯齿的是灵草，不带的是草。”孙小雅把书翻给他看。
“它长这么像草，不怪我。”
“书是死的，草是活的，你也不能逮着灵草薅啊。”
苏悬低头看，叶子确实带锯齿。“对不住啊，又拔错了。”
他把灵草插回去，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朝灵田外看——灵田外是海，海外是大须弥界边界，边界外是虚空。
“也不知道林意那边咋样了。”
“林叔叔在打架。”孙小雅头也不抬。
“打完就回来吧？”
“打完就回来。”
“那咱接着拔？”
“接着拔，这回我先看叶子。”
两个人蹲下，继续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