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里正来了，饭不吃？茶不喝？田家这点脸面要不要？”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老爷子也不看她，只伸着手。
“拿钱。”
老太太站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头指着老爷子，哆嗦了半天，愣是没骂出来。
她狠狠瞪了赵氏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剜下她一块肉。
赵氏低着头，没吭声。
老太太一扭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往田明志手里一塞，那动作狠得跟扔骨头喂狗似的。
“拿着！”
田明志接过钱，掂了掂，脸上还堆着笑，心里却嘀咕——这点钱也就够买二两，里正来了就吃这个？可这话他没敢说，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
老爷子又看向赵氏和张氏。
“里正来了，要留饭。你们去灶房准备准备。有啥做啥，别太寒碜。”
赵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爹。”
她拉着张氏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赵氏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梦画。
田梦画冲她点了点头。
赵氏这才掀开门帘，和张氏一起出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
老爷子坐在上首，拿起烟袋杆子，往烟锅里装了一撮烟丝，点上火，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他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一放，开口了。
“老二，老三，老大媳妇，你们仨留下。等里正来了，写分家文书。”
李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本来是站在旁边的，脸上还带着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可听见老爷子点她的名，那点镇定瞬间垮了，整张脸阴沉下来，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全是不甘和焦虑。
分家文书。
这家真要分了。
地分出去十一亩，粮食分出去，猪和鸡也分出去，大房往后怎么办？承光读书的钱从哪来？在镇上过日子，哪样不要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爷子已经定了，她能说什么？她说了又能怎样？
田梦琴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二房三房那边——准确地说，是看向田梦画。
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井水似的，带着恨意，带着怨毒，带着恨不得把她撕了的狠劲。都是这个丫头，要不是她，杨家那亲事早就成了，哪有后面这些事，家也不会分。现在杨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都是她。
田梦琴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老爷子又看向钱氏和四房那几个小子。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挤着。”
钱氏原本挤在门边，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正不住地往二房三房的厢房那头瞟。听见这话，她赶紧应声：“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可她那脚，愣是没动地方。她还站在门口，眼睛还在往那两间厢房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空出来了，那两间屋子很快就空出来了。
四房那三个小子，承宗、承耀、承祖，像三只偷腥成功的猫，挤挤挨挨地缩在她身后。三颗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两间厢房，眼角眉梢都挂着压不住的得意，仿佛那两间厢房，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老爷子最后看向老太太。
“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去灶房看看，中午做啥菜。里正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喝白水。”
老太太蹭地又站起来，手指着赵氏和张氏离开的方向，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她们去灶房了，还要我去？我是婆婆还是她们是婆婆？”
老爷子脸一沉。
“你去看看。她们能做啥？别到时候端上来的没法见人。”
老太太被他这一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看看老爷子那张阴沉的脸，又看看李氏那张阴沉的脸，再看看钱氏那张憋不住笑的脸——
她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行行行，我去！我去伺候她们！我老婆子命苦，一把年纪了还得给儿媳妇打下手！”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狠狠剜了二房三房那几个孩子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分吧分吧，分了家我看你们能过出什么花样来！”
门帘被她一甩，啪的一声落下来，晃了晃，遮住了她的背影。
屋里安静下来。
老爷子拿起烟袋杆子，又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李氏僵立原地，一张脸黑如锅底。她目光在老爷子和田家两兄弟身上来回打转，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满肚子的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而田梦琴死死盯着田梦画，眼底翻涌着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
田梦画没再看她，转身跟着姐姐弟弟往外走。
掀开门帘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灶房里，赵氏和张氏面对面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二嫂，咱……咱做啥？”赵氏小声问。
张氏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平时做饭，都是老太太让做啥做啥，让做多少做多少。她们就只动手，脑子是不用带的。
可现在，老太太不在。
赵氏走到柜子跟前，伸手一拉，锁着呢。鸡蛋篓子挂在梁上，那鸡蛋也是有数的，老太太每天数一遍，少一个都得骂三天。
她又回到灶台前，跟张氏继续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干等着，听着堂屋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一声不吭。
过了没一会儿，门帘啪的一下被掀开，老太太冲了进来。
“站着干啥？等我老婆子动手呢？”
赵氏和张氏同时低下头，跟往常一样，一声不吭。
老太太几步走到放米缸的柜子跟前，掏出钥匙扔过去，砸在赵氏身上，又弹到地上。
“开缸！舀二碗糙米！”
赵氏弯腰捡起钥匙，开锁，掀开缸盖，拿起瓢伸进去。
“多了！往外倒点！你想一顿都吃光？”
赵氏手腕一抖，倒回去一些。
老太太哼了一声，又走到柜子前，掏出另一把钥匙开柜。她从里头翻出一把干豆角，扔给张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