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袖子里掏出两颗干枣，往桌上一放。
“对了，老屋有棵歪脖子枣树，上头还挂着枣呢。我尝了，甜着呢。给爷奶尝尝。”
那两颗枣干巴巴的，可红彤彤的，看着还挺喜人。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两颗枣，又看了一眼田梦画，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又绷起来。想骂，又觉得人家给你枣吃你还骂，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老爷子拿起一颗枣，看了看，放进嘴里。
“嗯，还行。”
田梦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树上还有，往后爷想吃，我再来摘。”
老太太被她这一笑笑得有点愣。这小蹄子今天吃错药了？昨天还跟她顶嘴，今天怎么这么乖？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
“你奶做过了，我们都吃了。”
田梦画点点头，脸上也没什么失望的表情。
“那行，我们自己弄点。爷奶歇着。”
老太太憋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
“你们自己弄？拿什么弄？分了家还想吃公中的？我告诉你——”
“行了。”
老太太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把钥匙给她。”
老太太腾地站起来。
“凭什么给他们拿？分了家就是两家人，凭啥还吃咱们的？”
老爷子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一磕。
“让你拿你就拿，哪儿那么多话？”
老太太瞪着他，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可到底没敢再顶嘴。
老太太狠狠剜了田梦画一眼，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灶房那把，往桌上一扔。
田梦画伸手拿起来，冲老太太笑得跟朵花似的。
“谢谢奶！奶你真好！”
老太太被她这话噎得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田梦画已经拿着钥匙，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老太太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拿起烟袋杆子，往烟锅里装烟丝。
“行了，别愣着了。”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下，嘴里嘟囔着：“个小蹄子，装疯卖傻的……”
老爷子没理她。
院子里，赵氏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看见田梦画拿着钥匙跑出来，她几步迎上去。
“梦画，拿到了？”
田梦画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得老高，看着就开心。
“拿到了！娘，做饭吧，承运饿了。”
赵氏攥着那把钥匙，看着这个闺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去了，就这么把钥匙要出来了。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在老太太手里拿到过钥匙。
田梦画仰着脸看她，眨巴眨巴眼睛。
“娘，愣着干啥？”
赵氏这才回过神来，拿着钥匙往灶房走。
米柜在灶房角落，木头打的，上头盖着块旧布。赵氏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柜盖，往里一看——
一小碗杂粮面。
中午做饭时，看着还有不少粮食呢，老太太一定是故意的。
赵氏愣在那儿，手还搭在柜盖上。
田梦画凑过来，探头往里一看，嘴就撇起来了。
“我还以为奶今天转性了呢，把钥匙直接给咱们，原来是这样。”
张氏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就这么点？”
赵氏没说话，只是把那杂粮面端出来。
张氏苦笑了一下。
“那明天咋办？”
田梦画眨眨眼。
“明天再说呗。反正钥匙在咱们手里用过一回，下次再要，她还能不给？”
赵氏瞪了她一眼。
“少说两句，赶紧做饭。”
田梦画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杂粮面糊糊好了，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没人抱怨，都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田承运喝得最快，喝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又眼巴巴地看着锅。
锅里已经空了。
赵氏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剩下那小半碗倒进他碗里。
“喝吧。”
田承运看看她，又看看碗，小声说：“娘，你还没喝多少呢……”
“娘不饿。”
田承运这才端起碗，又喝起来。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赵氏把碗筷收了，张氏帮着刷干净。几个孩子累了一天，早就眼皮打架了。
二房的人回二房屋里。三房的人回到自己那间厢房，挤在炕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炕沿上。
田梦书睡沉了，呼吸匀匀的。田承鸿也睡得死，蜷在炕角，被子蹬了一半。田承运缩在赵氏怀里，小身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吧唧吧唧嘴。
赵氏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顶，一动不动。
田明礼躺在炕沿上，也是睁着眼，盯着房顶发呆。
田梦画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凑到赵氏耳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娘。”
赵氏侧过头看她。
“嗯？”
“娘，明天咱们去找爷。”
赵氏愣了一下。
“找他干啥？”
田梦画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找他先把分家的粮食称出来呀。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按人头分，该咱们多少就是多少。明天一早，趁爷还没出门，咱们就去说。”
赵氏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也压低声音说：“你奶能乐意？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田梦画眨眨眼，小脸上带着点狡黠。
“她乐不乐意是她的事，该咱们的是咱们的。爷在呢，里正也刚走，她还能翻天？”
赵氏轻轻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可你奶那人，撒起泼来……”
“撒泼就撒泼呗。”田梦画打断她，“咱们又不跟她吵，就站那儿等着。爷要面子，总不能由着她闹。再说了，今天里正刚走，文书刚写完，他要是连分家的粮食都不给，传出去他脸上挂得住？”
赵氏听着，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抠着。
炕沿上，田明礼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她们。月光照在他那个佝着的背影上，能看见肩膀那儿绷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我去。”
赵氏一愣，扭头看着他那个背影。
“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