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冷笑一声。
“哟,这刚分家就来要粮?文书上墨迹还没干透呢,急什么?”
田明礼没接她的话,还是看着老爷子。
“爹,我不是急。就是想着,老屋那边收拾起来,早出晚归的,吃饭时间没个准。还是把粮食领出来,自己做饭方便。”
田老爷子把饭碗放下,叹了口气。
“老三啊,不是爹说你。这粮食在那儿又跑不了,迟几天早几天的事。你们先紧着老屋那边收拾,收拾好了,粮食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这两天先跟你娘说一声,搭个伙,添双筷子的事。”
老太太在旁边帮腔。
“就是。吃公中的,还能亏着你们?”
田明礼站在那儿,听着这话,心里头明白——老爷子这是不想给,拿话堵他呢。
他想了想,又开口。
“爹,搭伙……怕是搭不成。”
田老爷子眉头动了动。
“咋了?”
田明礼说:“我们去后山,一早起来就走,天不亮就得动身。晚上回来,有时候天都黑透了。吃饭时间没个准,哪能天天让娘给留着?”
田老爷子被他这话堵得顿了一下。
田老太太插嘴道:“那你想要咋的?现在就搬空粮库?你想得美!”
田明礼没理她,只看着老爷子。
“爹,我不是要搬空粮库。就是该我们那份,该给多少给多少。文书上写得明白,按人头分。我们三房六口人,该多少斤粮,您给多少,我绝不多要。”
田老爷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把烟袋杆子拿起来,往烟锅里装烟丝,动作慢悠悠的。
“老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跟爹说话一套一套的。”
田明礼低下头,又抬起来。
“爹,我不是跟您呛。我就是想着,孩子饿着难受。昨儿晚上承运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光说饿。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田老爷子手里的烟袋杆子顿了顿。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田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盯着田明礼看。这个老三,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让干啥干啥,从不吭声,从不顶嘴。他以为这个儿子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一长串话。
田老爷子心里头忽然翻了个个儿。
老三这是心里有怨啊。
这些年,他总觉得老二老三老实,老实人不会计较。可老实人心里也有杆秤,秤砣压久了,也会翘起来。
昨儿个闹分家,今儿个来要粮,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拖着不给,往后父子之间那点情分,怕是真要磨没了。
罢了。
拖着也不是事。文书写了,里正见证了,早晚得给。早给晚给,不都是给?
田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了。”
他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干啥去?”
田老爷子没理她,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田明礼一眼。
“跟上来。”
田明礼端着那簸箕,跟在他后头。
田老爷子走到院子东边,那里有两间仓房,一间放粮食,一间放杂物。他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最大那把,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仓门推开,一股粮食的清香混着尘土味儿扑出来。
里头是一袋袋的粮食,靠墙摞着。老爷子走进去,拍了拍最外头那袋。
他转过身,看着田明礼。
“去把老二也喊来,把二房的一起分了。
田明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田老爷子摆摆手。
“愣着干啥?去吧。早晚得给,赶早不赶晚。”
田明礼放下麻袋,转身往外走。走到仓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站在那儿,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
他加快脚步,往二房的屋子走去。
没一会儿,田明义跟着他过来了。他走在后头,步子有点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仓房。
田老爷子正蹲在地上,把几袋粮食挪开,清出一块空地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来了?”
田明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田老爷子站在仓房里,指了指旁边摞着的袋子。
“家里一共二十口人。八月份收的粮,麦子收了一千八百斤,卖了一千斤换钱,剩下八百斤,装了八袋。这些日子吃了一些,现在剩七袋。”
他说着,又指了指另一边。
“小米收了一千六百斤,装了十六袋。这些日子也吃了一些,剩十四袋。都在这里了。”
田明礼站在那儿,眼睛在那几袋粮食上扫过。七袋麦子,十三袋小米,摞得整整齐齐的。
田老爷子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粮食,多亏了你们俩。”
田明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田老爷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最近的那袋麦子。
“春耕的时候,是你们俩起早贪黑在地里忙。夏收的时候,是你们俩顶着日头一镰刀一镰刀割的。秋收的时候,还是你们俩一袋一袋扛回来的。”
他说着,又看向田明义。
“老二,你那腰就是那年扛麦子落下的病根吧?当时我说让你歇歇,你硬是撑着把粮食收完。”
田明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田老爷子又看向田明礼。
“老三,你也是。秋收时你发烧,烧得脸都红了,还在地里干活,怎么赶都赶不走。”
田明礼低下头,喉咙里滚了滚。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你们干的活,出的力,爹心里都有数。这些年家里能撑下来,靠的就是你们俩。老大大多数时间在镇上,老四就不是种地的料,真正出力的,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爹不是不知道,就是有时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又开口。
“爹总想着,你大哥要是能谋个官,那咱一大家子不就都好了吗?他好了,承光好了,往后你们也能跟着沾光。爹这辈子,不就指望着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