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我往後……我往後也護著。”
這話說得結結巴巴，笨得不行。
趙氏看著他，那眼神漸漸變了，從剛才那股子銳利，變成了說不清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只是別過臉去，哼了一聲。
那哼聲里，有氣，有怨，還有點別的什麼。
田明禮的手終于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趙氏沒躲，也沒回頭。
她就那麼背對著他坐著，肩膀繃得緊緊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下來。
“睡吧。”她悶悶地說，聲音還帶著鼻音，“明兒還得早起。”
她躺下去，背對著田明禮，把被子往田夢畫那邊拽了拽。
田明禮還坐在那里，手懸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去。
過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臉。
月光從破洞里照進來，落在他佝僂的背上。那背影瘦削而單薄，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沒有聲音。
只有肩膀在微微地抖。
炕上，田夢畫的眼楮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
她側躺著，看著黑暗中那個抖動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那個僵硬的脊背。
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眼楮。
嘴角動了動，有了一點笑意，還好沒有愚孝到底。
天光才蒙蒙亮，田夢畫就被一陣尖銳的罵聲從睡夢里生生拽了出來。
“——一個個黑心爛肺的懶婆娘！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窩在炕上挺尸！這是要餓死我老婆子不成！
田夢畫猛地睜開眼，心怦怦直跳，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土坯牆，木頭窗，窗紙上那個破洞還在，冷風正從那洞里鑽進來——她想起來了。
外面的罵聲還在繼續，一聲比一聲高。
“養條狗還知道看家護院！養你們這幫懶貨有什麼用！吃我的喝我的，連頓飯都不做，這是要造反啊！”
“我老婆子命苦啊！一把年紀了還得自己爬起來點火！你們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似的，良心都讓狗吃了！”
“老三媳婦！老二媳婦！都死了嗎！還不起床！”
田夢畫轉頭去看趙氏。
趙氏已經坐起來了，臉上還帶著剛醒的茫然，可那罵聲像鞭子一樣抽過來，她的身子本能地一抖，隨即手腳麻利地開始穿衣。系帶子的手又快又穩，那是十幾年練出來的本事——慢了，罵聲會更難听。
旁邊被窩里，田夢書也醒了，一聲不吭地坐起來，揉揉眼楮，摸過衣裳就往身上套。動作跟趙氏一樣，又快又利落，沒有半點拖拉。
田承鴻更是干脆，眼楮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在找襖子了。他把被子一掀，冷得打了個哆嗦，卻咬著牙把衣裳往身上套，系扣子的手指凍得發僵，也顧不上呵口氣暖暖。
只有最小的田承運還睡著，被罵聲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奶奶又罵人了……”
“別瞎說！”田夢書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道，“快起來！”
田承運被捂得直眨眼，卻也沒哭，老老實實地爬起來，眯著眼楮找衣裳。他才六歲，穿得慢，手指頭笨笨的，半天套不進袖子。
田夢畫也坐起來了，披著被子看他們。趙氏已經穿好了，正彎腰把被褥往里邊推了推，方便孩子們下炕。
門口簾子一掀，田明禮彎著腰進來。他剛才起夜去了，在外頭听見罵聲，腳步就加快了。進門看見趙氏和孩子們都在穿衣裳，他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想幫忙又不知道幫什麼，最後只是搓著手，結結巴巴地說了句︰
“起、起了？”
趙氏看他一眼，沒說話，彎腰把承運的袖子拽正了，三兩下給他套上襖子。
外面的罵聲還在繼續。
“老三媳婦！你是聾了還是瘸了！磨磨蹭蹭的，等著我老婆子伺候你嗎！”
“老二媳婦呢！也死了不成！都指著我一個人干，我上輩子欠了你們的！”
“一家子懶骨頭！吃閑飯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能，干活的時候全成了縮頭王八！”
趙氏的手頓了頓，隨即加快了動作。她跳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炕上，田夢書已經穿好了，正在幫承運系腰帶。承鴻站在地上跺了跺腳，讓腳底板適應冷地。田明禮還站在那兒，搓著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道該干啥。
“你看著孩子們。”趙氏丟下一句，掀簾子出去了。
田明禮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卻只發出一個含糊的“嗯”。他往炕邊挪了挪，笨拙地伸手摸了摸田夢畫的額頭，小聲問︰“還難受不？”
“不難受了。”田夢畫看著他。
田明禮點點頭，手縮回去，又不知道該放哪兒了。他站在那兒，听著外面一聲高過一聲的罵，臉上的肉緊了緊，卻什麼也沒說。
田夢書把承運抱下炕，給他把鞋穿好。承鴻已經自己穿好了，站在門口，等著出去打水。
外面傳來開院門的聲音，然後是二伯娘張氏細細的、帶著慌亂的應答︰“來了來了，娘，我來了……”
“來什麼來！都什麼時候了！你听听這都什麼時辰了！我老婆子要是靠著你們，早餓死了！”
張氏不敢應聲，只有匆匆的腳步聲往灶房方向去了。
承鴻推開門出去，冷風呼地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低著頭往井邊跑。夢書拉著承運跟在後面，承運小聲嘀咕了一句“冷”，被夢書攥緊了手，拉著快步走。
田夢畫也下了炕，披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襖子，站在門口往外看。
灶房里已經冒出了煙。趙氏蹲在灶前點火，灶膛里塞著昨兒個剩下的柴火，她劃了兩下火折子，沒點著，又劃了一下，終于冒出一縷青煙。
田老太王氏站在灶房門口，雙手叉腰，一身醬色舊襖，頭發梳得光溜溜的，一絲不亂。她臉上滿是褶子，嘴角向下撇著。她瞪著趙氏，眼里的凶光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