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愣是说不出来。
赵大山端着碗,就那么站着,等着。
田老头只好端起碗,闷闷地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那酒咽下去,苦得他直皱眉。
田明志一直埋头吃菜,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他刚夹起一块肉,就瞥见吴亮端着碗往自己这边瞄,嘴角还带着点笑——那笑,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开口的架势。
他眼珠一转,把肉往嘴里一塞,端起酒碗蹭地站了起来。
“叔,我敬您一碗！”他几步就挤到赵一刀跟前，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几天可把您给累着了，里里外外全指着您，我这当兄弟的倒成了甩手掌柜，心里头真是过意不去！”
他嗓门敞亮，几句话就把周遭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赵一刀自然也不例外。
赵一刀瞥了他一眼，哈哈一笑，也端起了碗。
“老四，你这嘴皮子！”又撇了田老头一眼说“这都是当长辈该操的心。”
碗沿相碰，两人默契地各自抿了一口，目光交汇间，似有未尽之言。
田明志屁股刚挨着凳子，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眼角余光不经意往旁边一瞥，恰好撞进吴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冲吴亮点了点头，像是在赔不是。吴亮没接茬，只是嘴角勾了勾，便转过头去，凑到赵一刀耳边低语了几句。
田明志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专心吃饭。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悄悄往上翘起，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田明礼又满上一碗，走到孙旺跟前。
“孙大哥，这碗我敬你。这几天多亏你帮衬，修房、收拾猪圈，里里外外没少出力，辛苦了。”
孙旺连忙起身，与他碰了碰碗沿。
“老三，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咱们几十年的老邻居，谁家有个大事小情能不搭把手？快别这么客气。”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相视而笑，情谊尽在不言中。
田明义也端着碗，走到黄老栓面前，声音低沉却诚恳。
“黄大哥，敬你。这几天累坏了，多谢。”
黄老栓平日话少，可端起碗来却毫不含糊，与田明义碰了一下，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往后有事，喊一声就行。”
他话虽简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田明义点点头，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田明礼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走到孙旺和黄老栓中间，举碗示意。
“孙大哥，黄大哥，这碗我再敬你们。往后咱们住得近，有啥事互相照应着点。来，干了！”
三人齐声应和，一同饮尽，脸上都漾着真诚的笑意。
吴亮在一旁看得起劲，忍不住跟着起哄，嗓门敞亮得能掀了屋顶：“好！够意思！这才叫兄弟情！”
田老头听着这声音，心里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眼皮颤了颤，偷偷抬眼扫过去——赵一刀正和里正勾着肩说笑，田明礼几个举着碗碰得叮当响，老四则埋着头，筷子在花生米盘子里翻得飞快，偶尔抬头喝口酒，一副享受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首席坐得硌人，满桌子的菜香都成了讽刺，手里的筷子仿佛有千斤重，面前的菜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满院子的笑声越响，他越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坐着不是，走也不是，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女人这桌渐渐聊开了，笑声混着菜香在院子里飘荡。
郑氏夹了块兔子肉，嚼了两口，便笑着看向林婉：“婉儿，你这手艺可真长进了！这肉炖得烂而不柴，连干豆角都吸足了肉香。”
说着便夹了一块放进吴老太太碗里，“亲家母，你尝尝，软烂得很。婉儿这手艺比酒楼大师傅还强。”
吴老太太笑着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眯起眼，连声赞道：“香！不是我护着自家媳妇，婉儿炖肉的手艺，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火候总是掐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孙嫂子夹了块风干鸡里的萝卜，嚼得津津有味：“这萝卜炖得真入味，咸香咸香的，比肉还下饭。”黄嫂子点头笑道：“可不是嘛，这萝卜吸了鸡肉的油，吃着又香又糯，比肉还抢手。”
张氏一边听她们说话，一边拿眼梢往钱氏那边扫。只见钱氏面前的桌面上，鸡骨头已经堆了一小撮，她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专往那盘风干鸡里肉厚的地方夹，夹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含着两颗核桃，眼睛还时不时往那盆炖兔肉上瞟。
张氏心里一紧，暗忖：这四弟妹也太不上台面了，让孙嫂子她们瞧见，多丢人现眼。
她忙放下碗，拿起公筷夹了块兔子肉放到孙嫂子碗里：“孙嫂子，再吃块肉，这兔子是昨儿个套的，新鲜着呢。”
孙嫂子笑着接过来：“哎呀够了够了，我碗里还有。”
赵氏也瞧见了钱氏的吃相，心里又急又臊，连忙招呼黄嫂子：“黄嫂子，你尝尝这鸡肉，香得很，别光吃萝卜啊。”说着就夹了一块递过去。
黄嫂子赶紧接过来，笑着说：“秀儿你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钱氏那边却像没听见似的，筷子又伸向鸡汤盆里捞鸡肉，捞了一块又一块，滴的桌上都是汤水。
林婉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终究没出声，只默默将那盘拌萝卜丝往钱氏跟前推了推。
冯氏也瞧见了，脸上堆着笑，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放到钱氏碗里，柔声劝道：“四弟妹，尝尝这木耳，脆生生的，最解腻了。”
钱氏眉头一拧，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把木耳拨到一边，嘟囔道：“冯大嫂，我不爱吃这黑乎乎的东西，我就爱吃肉！”话音未落，筷子又直直地伸向了那盘风干鸡。
郑氏也看见了钱氏那样子,心里头暗暗摇头——这田家四媳妇,真是……她收回目光,继续跟吴老太太拉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