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吞吞地穿好衣裳，趿拉着鞋下了炕。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柴火烟味和食物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堂屋里已经有了不少人，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将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赵氏正端着一个大海碗，站在灶台边喝糊糊，看见田梦画出来，下巴往锅里一扬：“锅里给你留着呢，快盛。别磨蹭了，一会儿凉了。”
“哎，知道了。”田梦画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边缘有些磕碰的木勺，掀开沉重的锅盖。一股更浓郁的谷物香气涌了出来，锅底还剩小半锅稠乎乎的糊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皮。她小心地舀了一碗，金黄色的糊糊在碗里晃荡，看着就暖和。
她端着碗，找了个靠着灶台的位置站着，慢慢喝着。糊糊是用小米和杂粮面混着熬的，熬得很烂，入口绵滑，带着一股朴素的香甜。
张氏掀开灶上大锅的木盖，热气呼地扑了她一脸。她从锅沿摸出几个还烫手的杂面饼子，放在堂屋桌中央，抬眼就看见田梦画正捧着碗喝糊糊，便招呼道：“梦画，多吃点，光喝糊糊不顶饿。来，这个饼子你拿着。”说着，她拿起一个饼子递了过去。
“谢谢二伯娘。”田梦画连忙双手接过，刚要低头咬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子门口，她爹和二伯已经拿起了装木耳的背篓。
看样子，马上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里的饼子顿时就不香了。田梦画心里一急，仰起脖子，喉咙一滚，两口便将碗底那点糊糊灌了下去。她随手把空碗往灶台边上一搁，紧接着抓起桌上的杂面饼子，也没顾上细嚼，一边鼓着腮帮子往外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爹——等等我！我也去！”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沾着些昨夜未干的露水。田明礼正弯腰检查背篓的绳扣，听见动静回过头，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跑来的模样，眼里的严厉瞬间化作了无奈的笑意：“你去干啥？我们马上就回来了”。
“我去看看大姨呗。”田梦画嘿嘿一笑，脚下生风，三两步就追到了父亲身后，顺手把嘴里的饼子咽了下去。
一直蹲在门槛上啃饼子的承运一听这话，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吃得太急，胸口衣襟上沾满了金黄色的饼渣子，也顾不上拍，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半块饼子大喊：“我也去！我也去！”
喊完，他又扭头冲着屋里扯着嗓子嚎：“哥——大姐——梦琪姐——你们去不去？”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田梦书拎着一只空背篓走出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不去！我们要去后坡给兔子割草。早上那几只馋鬼还没喂饱呢，在那嗷嗷叫唤，你们去吧。”
“就是，”田梦琪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镰刀晃了晃，“我和梦书一块儿去，就不凑这个热闹啦！”
这两天家里的簸箕都拿去晒木耳了，前几日捡回来的野菌子没干透就收了起来。今天好不容易腾出空来，承鸿正蹲在墙根底下，将那些蘑菇一个个翻拣出来晾晒。听见弟弟的喊声，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着这些蘑菇。”
田梦画见哥哥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转身又跑了回去。她一把拽住承鸿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哥，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要不你一个人在家肯定闲不住，你那手还没好呢，回头趁我们不在又偷偷干活。”
承鸿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蘑菇放下，试图把手抽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保证不干活，就在这坐着。”
田梦画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偏要装作沉稳的小脸，心里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明明才十岁，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刚才还看见他蹲在那翻蘑菇呢，这会儿倒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那手上缠着的布条昨天还渗着黄水，今天要是没人看着，指不定又要帮着晒蘑菇，到时候伤口裂开，疼的还是他自己。
“你能保证才怪。”田梦画根本不信他的鬼话，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走吧走吧，就当陪我出去透透气，行不行？”
说着，她也不管承鸿愿不愿意，半拖半拽地把他拉了起来。承鸿被梦画拽着袖子，眉头还皱着，可脚下已经松动了。承运叼着饼跑过来，仰着小脸看他，嘴角还沾着饼渣子，含含糊糊地说：“大哥你就去吧，大姨家有可多好吃的了。上回那个红枣，可甜了！”
承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馋猫，就知道吃。”
承运捂着脑门嘿嘿笑，也不恼，又扭头去拽承鸿那只没受伤的手：“走嘛走嘛，吴奶奶肯定还留了核桃，上回没吃完的。”
赵氏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几个孩子的动静，把手里的盆搁在旁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承鸿。她伸手摸了摸承鸿缠着布条的手腕，指尖触到布条边缘微微发硬的结痂，眉头轻轻蹙了蹙：“去吧，去吧。”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大姨前两天还念叨，说你表哥吴望这两天学堂可能放假。你正好去看看，哥俩一块儿玩玩。你在家也闲不住，蘑菇我来晒。”
承鸿看了看簸箕里的蘑菇，又看看赵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赵氏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赵氏摆摆手，弯腰把地上那几片散落的蘑菇捡起来搁在簸箕上，动作麻利得像阵风，“你手那样，在家也帮不上啥忙，去了还能帮梦画看着点承运，别让他到处乱跑。”
田梦画赶紧接话，拽着承鸿的袖子又晃了晃：“听见没？娘都说了，让你去帮我看着承运。我一个人看不住他，回头跑丢了。”
承运不服气地嚷嚷：“我才不会跑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田梦画低头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故意板起脸：“你就是三岁小孩，走吧走吧，别废话了。”
承鸿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拽袖子一个拉手，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嘴角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点无奈的笑：“行了行了，我去。松手，我自己走。”
田梦画这才松开他的袖子，承运也放开他的手，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似的跑到前头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