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边王公子等得不耐烦了，抱着胳膊远远喊道：“承光，磨蹭什么呢！快点！别让这种下等人扫了兴。要是嫌麻烦，要不要哥几个帮你把他打发了？”
田承光连忙转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点头哈腰道：“不用不用！王兄息怒，乡下人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我这就让他滚。”
说着，他猛地扭头看向田明礼，眼底最后那一丝伪装彻底撕裂，只剩下赤裸裸的凶狠。他像是一条被逼急了的毒蛇，咬牙切齿地说道：“听见没有？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赶紧滚回你的烂泥地里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田明礼一把。
田明礼本就瘦得皮包骨头，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虚得很，加上刚才一路急跑早已气喘吁吁。这一下被狠狠推开，他脚下发虚根本站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到了巷口凸起的青石条，“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粗糙的掌心下意识撑地，瞬间被磨得火辣辣地疼，膝盖更是结结实实地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疼。灰扑扑的裤腿上立刻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他趴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着，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几个公子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王公子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巴掌叫好：“好！承光，干得漂亮！这种不识相的穷亲戚，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哈哈哈哈！”
田承光看也没看地上的田明礼一眼，仿佛刚才推倒的不是自己的亲叔叔。他迅速拍了拍手，又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讨好卖乖的笑容，快步追上那群人：“让各位见笑了，咱们走，别让这种泥腿子扫了兴。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春风楼新来的那个唱曲的小娘子……”
几个人勾肩搭背，说笑着拐进了巷子深处，只留下那一串刺耳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田明礼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颤抖着双手撑起上半身。膝盖钻心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他不敢看伤口，只是佝偻着背，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挪，狼狈不堪地朝街对面走去。
马路对面，梦画早就红了眼眶。隔着往来的人流车马，她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佝偻的身影，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看着田明礼一瘸一拐、艰难挪动的样子，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冲过了马路。
她气喘吁吁地迎上去，一把扶住田明礼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到他袖口的尘土，她指节攥得发白，盯着父亲膝盖上渗出的血迹，咽下喉间的酸涩，声音发紧却极力维持平稳：“爹……先去看大夫。”
承运从后头窜出来，死死攥着田梦画的衣角，整个人缩在她背后，煞白的小脸埋进梦画后背，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敢看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只敢把脸埋在梦画背上带着哭腔喊：“爹……你怎么样？疼不疼啊？”
几步开外，田明义像丢了魂。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当初为了供承光读书，没儿子的二房任劳任怨，满心就指望着侄子出息了能有个依靠。可刚才那一推，那狠毒嫌恶的眼神，把他心里那点指望砸了个稀碎。他往后踉跄一步，死死扶住墙根才站稳，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是一片透骨的冷汗。
吴亮眉头拧成了疙瘩，架起田明礼，叹了一口气道：“老三，以前我不好多说。分家了就是两家人，有些事，你该看清了。”田明礼低着头，一声不吭，像根被霜打透的枯草，任凭摆布。
吴亮没再多言，半扶半架着他往路边走。正好有个挑担子的老乡经过，吴亮连忙上前问清了最近的医馆方向。梦画扶着另一边，承运跟在后头，小手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不敢松开。田明义则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脸色灰白，仿佛刚才那一推把他的精气神也一同抽走了。
走到牛车边时，田明礼忽然停下脚，慢慢回过头，往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承光早没了影子。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颓然地收回目光，在吴亮的搀扶下爬上牛车。他缩在角落里，把那条伤腿蜷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膝盖上洇开的血迹，再也不看任何人。
医馆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飘着一股草药味。坐堂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正给一个妇人把脉。见一群人涌进来，抬眼瞅了瞅，放下手里的脉枕，朝田明礼努努下巴：“摔了？”
吴亮把田明礼扶到凳子上坐下，指了指他膝盖上的血：“磕在青石板上了，您给看看。”老大夫“嗯”了一声，蹲下来，拿剪刀把田明礼的裤腿剪开。布和血痂粘在一起，剪刀下去的时候，田明礼闷哼一声。
老大夫把伤口清理干净，又拿手指轻轻按了按膝盖周围，慢慢活动了几下关节。田明礼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青筋直跳，可还是咬着牙不吭声。老大夫松开手，站起来，在铜盆里洗了洗手，拿布巾擦干：“皮外伤，骨头没事。膝盖磕得不轻，皮肉裂了口子，得养一阵子。”
梦画听见“骨头没事”四个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老大夫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又取了一卷干净的棉布，把瓷瓶里的药粉洒在伤口上，拿棉布缠了几圈，系紧，拍了拍手：“两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走远路。养半个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