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吃饭的承鸿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梦画把一家老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却只能干坐着，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下意识想握拳，可那双缠满厚厚纱布的手掌根本使不上劲，只能沉声问道：“梦画，那我呢？家里这么多活儿，总不能让我一直闲着。”
梦画目光落在他那双动弹不得的手上，心头一紧，语气不由得放软了几分：“大哥，你先把这双手养好才是正经。家里的活儿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忙起来，有你操心的时候。”
承鸿抿了抿唇，看着梦画那双不容置疑又带着关切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默默扒起了饭。
一顿饭风卷残云，众人各自散去忙碌。梦画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碗筷，把两口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装满水，灶膛里的柴火塞得满满的，大火“呼呼”地烧了起来。
安顿好灶台，梦画这才走到屋檐下，准备清洗那些刚运回来的坛子。
屋檐下的阴凉处，田明礼正带着梦棋和梦书围着一筐红彤彤的山楂忙活。田明礼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竹签，只见他捏起一颗山楂，竹签往果蒂里轻轻一捅，手腕灵活地一旋，白生生的果核就乖乖地蹦了出来。梦棋和梦书坐在他对面，一人手里也握着一把这样的竹签，正干得有模有样。
梦画把最后一个坛子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去一看，不由得有些意外——半筐山楂竟然已经去好核了，堆在旁边的木盆里，正用盐水泡着，鲜红欲滴。
“哟，已经去了这么多核啦？”梦画惊讶道。
梦棋抬起头，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签：“梦画你看！三叔做的这个工具可好用了！你看——”说着，她拿起一颗饱满的山楂，用那根特制的竹签对准果蒂一捅一旋，果核应声而出，果肉却完好无损，连个坑都没留。
梦书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竹签举起来给梦画看：“真的！一点也不费劲，比昨天咱们拿竹枝捅强多了，那个太费力了。”
田明礼坐在一旁，被几个孩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挠了挠头：“好用就行，顺手做的。”可那嘴角，却明显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
梦画走过去，从田明理手里拿过一根竹签仔细端详。这竹签比寻常筷子细了一圈，约莫一拃来长，一端被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尖端微微收窄，刚好能严丝合缝地塞进山楂的果蒂。她随手拿了一颗山楂，对准果蒂轻轻捅进去，手腕顺势一转，果核就完整地跟着竹签出来了，果肉干干净净，连果蒂那点硬根都被带了出来。
“爹，您这手艺真不赖。”梦画眼底满是赞许，将竹签塞回田明礼手里。看着老爹那有些腼腆的笑意，她心头微动，但一想到灶上还烧着水，便没再多留，转身快步回了堂屋。
屋里热气蒸腾，两口大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滚着大泡，白茫茫的雾气把窗户纸熏得噗噗直响。她一抬眼，就瞧见承鸿正蹲在灶台前，正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听见脚步声，承鸿猛地一回头。看清是梦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下意识就把手往身后藏。藏了一半又觉得欲盖弥彰，索性尴尬地站起身，退到墙根边，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连那耳朵尖都红透了，活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梦画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把坛子搁在灶台上，走过去蹲下，伸手拨了拨灶膛里有些凌乱的柴火，熟练地把火苗调匀，这才站起身面对他。
承鸿低着头，恨不得把两只缠着厚布条的手缩进袖子里，憋了半天才闷声挤出一句：“我……我就是顺手添根柴，没干重活。”
梦画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承鸿了，这人骨子里就闲不住。她走上前，伸手拍掉他袖口蹭上的草木灰，目光落在他那缠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行了，我知道你闲不住。但手还没好利索，千万小心着点，别烫着了。”
承鸿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梦画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去灶台边忙活起来。
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地蹿着，贪婪地舔着锅底。梦画扯过一块湿布垫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将洗好的坛子一个个码进滚水锅里——大锅宽敞，正好能蒸两个五斤装和一个十斤装的。她把坛子摆得稳稳当当，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这才冲承鸿喊了一声：“大哥，火烧大些，先蒸一盏茶的功夫。”
“哎，好嘞！”承鸿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粗柴。火光映照下，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灶房里热气蒸腾，坛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蒸着。梦画站在桌边，正埋头把已经去核的山楂过一遍手，把里头破损的、卖相不好的一个个挑出来。她时不时抬头往院门口张望，暗自寻思承运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磨蹭，就借杆秤，怎么这半天了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承运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高高拎着一杆借来的秤，气喘吁吁地跑到梦画面前：“二姐，秤借来了！”
梦画接过秤，在手里掂了掂。秤杆是木头的，被磨得油光发亮，秤砣是生铁的，沉甸甸的。可那秤杆上密密麻麻刻着星点，有粗有细，弯弯绕绕的，看得她眼晕。她盯着那秤杆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看明白哪颗星是一斤，哪颗是半斤。
她想了想，抬头看向承鸿，把秤递过去：“大哥，你认识这个不？”
承鸿盯着秤杆看了两眼，憋了半天，脸上难得露出点窘迫，耳朵尖都红了：“不认识。”
梦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