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熬了三个大夜，加上赵氏和张氏得空也来搭把手，炕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总算全变成了挺括灵动的头花。
初冬的日头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斜斜打进来，落在那些丝线上，泛着莹润润的光泽，把这间原本昏暗逼仄的西屋衬得满是鲜活气。
“真俊啊！”赵氏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手，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欢喜，“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头花。这绸缎亮闪闪的，可真漂亮！”
张氏也凑了过来，粗糙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几朵带流苏的头花，生怕碰坏了似的：“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这些碎布头能做成这样？那些边角料搁在旁人手里，不是糊鞋底就是当抹布，到了咱们梦画手里，倒成了金贵物件。咱们梦画这脑子就是活泛！”
梦画把做好的头花小心翼翼地拢进一只干净的背篓里，底下还特意垫了块干净的旧粗布。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几位长辈：“娘，二伯娘，这第一茬做出来的，你们一人先挑几朵喜欢的戴上，剩下的咱们再拿去换钱。”
一听这话，赵氏连忙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哎哟，这可使不得。这金贵物件是要拿去换钱的，娘都一把年纪了，戴这个干啥，怪让人笑话的。”
“就是，我都一把年纪了，哪好意思戴这个。”张氏也赶紧附和，眼神却忍不住又往那朵藕荷色的蝴蝶结上瞟。
梦画话音刚落，梦棋已经凑到炕沿边，伸手把那朵水红配月白的蝴蝶结拿起来，举到赵氏面前比了比：“三婶，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水红的，显气色。你试试嘛，又不要你花钱。”
赵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躲：“哎哟，我这天天灶台跟前转，戴这个不是糟践东西吗？油点子溅上去，心疼都来不及。”
“怕啥油点子！”梦棋把那朵蝴蝶结往她手里一塞，“你要是舍不得戴，就留着走亲戚的时候戴。下回再去县城赶集，你也体体面面的。”赵氏握着那朵蝴蝶结，指尖在绸缎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放回去。
梦书也走过来了，拿起那朵藕荷色的蝴蝶结，递到张氏面前：“二伯娘，这个颜色稳重，你戴最合适了，比那些大红的素净多了，戴着去串门也不扎眼。”张氏还没接，梦书又说，“你们不挑，我们哪好意思戴？做了一炕的头花，自己家里人一朵不留，光卖给别人，那像什么话。”
张氏看了看那朵藕荷色的，又看了看梦书和梦画，伸手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这个颜色是好看。”她又抬头看向赵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那……咱也破回例？一人留一朵？”
赵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朵水红色的蝴蝶结，又看了看张氏手里那朵藕荷色的，过了片刻，也笑了：“那行，就留一朵。我也过回富贵瘾。”她又把蝴蝶结凑到光下看了看，“这绸缎的，摸着就是滑溜。”
梦画笑着把背篓往炕上一放，朝梦棋和梦书扬了扬下巴：“大姐，梦棋姐，你们也别光看着，自己挑两朵喜欢的。”
梦棋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凑到炕边，两只手在头花堆里挑挑拣拣，嘴里还念叨着：“这个颜色好……这个也好看……哎呀，怎么哪个都想要！”
梦书站在旁边看她挑得眼花缭乱，忍不住笑着伸手把她扒拉开，从底下捏出一朵浅粉配月白的蝴蝶结，往她手里一塞：“别挑了，挑花眼了吧？就这个。你平日里穿深色衣裳多，戴上这个，整个人都鲜活了。”
梦棋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赶紧往头上比划，迎着天光左照右照，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眼光好！”
梦画靠在炕柜边看着她俩闹，眼底漾着笑意，也不出声催促。等梦棋美滋滋地戴好了，梦书才转过身，目光在剩下的头花上轻轻扫过，最后拿起了一朵鹅黄色的：“我就留这个吧。”
她顺手把这朵头花搁在炕头，看着旁边满满当当的背篓，问道：“梦画，那这些头花咱们怎么定价合适？”
梦画随手拿起一朵最普通的单层蝴蝶结，又指了指垫在底下的木簪子，笑着说：“这木簪子虽不起眼，但去镇上木匠那儿拿，一根也要一文钱。像这种用普通碎布头做的，刨去木簪和缝线的本钱，咱们就卖两文钱一个，刚好能挣一文钱。”
“两文钱……”梦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赞同地点点头，“这价倒是不贵。赶集的小姑娘们手里都有买零嘴的钱，花两文钱买个漂亮头花，肯定不心疼。”
“是这个理。”梦画应了一声，又拿起一朵双层蝴蝶结，“这种双层的费些手工，就卖三文。”说着，她又捏起一朵绸缎的，在手里轻轻晃了晃，丝线在指尖流转，泛着微光，“这种用绸缎做的，卖五文。”
梦书一听五文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那绸缎面：“五文钱？这都能买两个肉包子了！镇上那些小媳妇，能舍得花钱买个这个戴？”
梦画看着梦书担忧的神情，笑着把手里的发饰放回背篓里：“大姐，您想啊，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手里都有月钱，五文钱买个新鲜，她们肯定乐意。咱们卖的是个巧思，不是单卖这块布。”
最后，她拿起一朵带流苏的。流苏在窗棂透进来的光晕里轻轻垂着，丝线细密匀称。梦画轻声说：“这种带流苏的最费功夫，流苏得一根一根搓，还得缝得牢固，卖八文。”
“八文？！”赵氏一听，惊得赶紧把手里的蝴蝶结小心地放回炕沿上，连连摆手，“这么贵？这都能买好几斤糙米了，能卖出去吗？”
张氏也在一旁跟着搓手，小声附和：“是啊梦画，八文钱，都能扯半尺粗布了。万一砸在手里，这好料子可就糟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