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神婆伸手摸了摸梦画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了。没事，我给她叫叫就好了。”
她让梦画在炕上坐好，又让承运站在旁边。然后从炕头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半碗清水，又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在燃烧的柴火棍。
“梦画，闭上眼睛，别出声。”王神婆低声嘱咐了一句。
梦画抿了抿嘴，顺从地闭上了眼。她告诉自己，就当是看一场沉浸式的民俗表演，配合一下长辈的演出。
紧接着，王神婆那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梦画回来，梦画回来……”
每喊一声，王神婆就用那根燃着的柴火棍在碗口上轻轻敲一下，然后迅速按进冷水里。
“嗤——”
一声轻响，一缕白烟升腾而起。
赵氏和张氏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神婆连敲了三下，然后把碗端起来，凑到梦画面前：“喝一口。”
梦画睁开眼，就着王神婆的手，抿了一小口那带着烟灰味的水。味道很涩，带着股焦糊味。
王神婆把碗放下，又伸手在梦画头顶上虚按了一下，长舒了一口气：“行了，魂儿叫回来了，晚上早点睡。”
赵氏和张氏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连连道谢。
王神婆的目光又落在了承鸿和承运身上，上下端详了片刻，微微点头：“这两个男娃阳气重，倒没伤着根本，只是沾了点山里的阴寒气。男娃不用叫魂，免得冲散了阳气。”
说着，她转身从炕头的木匣子里摸出几张黄纸符，一并塞到赵氏手里，仔细嘱咐道：“这几张符，这几张让他们晚上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剩下的你们明天进山时揣在怀里，别拿出来，等事情办完了再烧掉。”
赵氏双手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连连道谢：“哎，哎！多谢神婆！”
张氏也松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承运的肩膀，笑着打趣道：“我就说嘛，我们家承运皮实得很。走吧，咱们赶紧回去，别耽误了明早的正事。”
几人再次道了谢，转身推开木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凛冽，却不再像来时那般让人心底发寒。
赵氏一手牵着梦画，一手拉着承鸿，张氏牵着承运，几人踏着月色往回走。
梦画走在赵氏身侧，感受着贴身口袋里那张粗糙的黄纸符传来的微温。她依然不太相信这东西真有什么法力，但不得不承认，王神婆那套仪式虽然充满了迷信色彩，却有着某种奇妙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至少现在，她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明天再进山谷，她不会再有任何心理负担。
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清晨醒来时，天光刚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里。梦画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黄纸符，纸页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有些发软。她不知道这究竟是符咒的功劳，还是昨夜那碗带着焦糊味的“神仙水”起了心理暗示的作用，但那种压在心底的阴冷感确实消散了。
梦画起身穿好衣裳，趿拉上棉鞋，这才推开房门来到堂屋。
赵氏已经在灶台前忙碌起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早饭已经好了，去喊你爹他们吃饭。”
院子里，田明礼和田明义正蹲在地上，低头检查着今天要带上山的锄头和铁锹。
梦画应了一声，朝着院子里喊了声：“爹，二伯，吃饭了！”
田明礼听见闺女的声音，放下手里的铁锹，带着田明义往堂屋走。不一会儿，一家人便围坐在桌边吃起了早饭。
热腾腾的白粥配着咸菜，一家人吃得安静。梦画喝了两口粥，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田明礼：“爹，我今天和你们一起去山谷。”
赵氏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今天就在家待着吧。昨天吓着了，正好在家歇一天。山里的事让他们爷几个去办就行。”
“娘，我想去。”梦画走到赵氏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山谷对咱家太重要了，不搞清楚我不放心。”
“真要去？”赵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地方邪性得很，你昨儿个都那样了，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娘，我必须去。”梦画的眼神很亮，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执拗，“您放心，我昨晚睡得很好，现在一点都不怕了。”
赵氏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劝阻的话。她知道这孩子主意正，那山谷对梦画来说，意义远不止是“发现了一个地方”那么简单。
田明礼放下碗筷，叹了口气：“孩子她娘，你就别拦着了。既然是三个孩子一块儿发现的，那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咱们乡下人讲究个敬畏，既然碰上了，就该去上柱香，拜一拜，求个心安。”
赵氏听完，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梦画，又看了看田明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们爷俩都这么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给梦画准备进山的干粮和厚衣裳，嘴里还不忘低声念叨着，“去了就老老实实上香，别乱跑。”
一旁的张氏也不放心，伸手拍了拍承运的后脑勺，叮嘱道：“今天进山，跟紧大人，不许乱跑。”
承鸿听见二伯娘的话，用力点了点头：“二伯娘，你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
说完，他便主动走在前面，把承运和梦画护在中间。
初冬的清晨透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山间还弥漫着薄薄的晨雾。一行人顺着昨天走过的山路，再次朝着谷底进发。
晨雾在林间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大人们走得沉稳，田明礼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装了香烛纸钱的竹篮，另一只手握着柴刀；田明义紧随其后，肩上扛着铁锹，神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