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看着两个儿子冻得通红却满是倔强的脸，知道拦不住，只能红着眼眶替他们把蓑衣的带子系紧，嘴里不住地念叨：“千万看准了脚底下的路，别逞强！”
等天擦黑时，兄弟俩果然信守承诺，背着两座“小山”似的干柴回了家，把灶房外头那个原本就满满的柴垛，又往上垒了厚厚一层。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才总算彻底停了。
清晨推开厚重的木门，外头已经放晴了。冬日里难得的日头透过薄薄的云层倾洒下来，照在院中厚厚的积雪上，泛起一片晃眼的银白，连空气都透着股凛冽的清爽。
赵氏站在屋檐下，望着外头明晃晃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仿佛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郁结全都吐了出来：“可算天晴了……可算天晴了。这几天我晚上都没敢睡踏实，翻来覆去的，就怕后院那头猪扛不住，给冻坏了。”
张氏端着一盆洗菜水从灶房出来，顺手泼在院角的排水沟里，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点头，眉头还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嘛！我今早去添食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猪冻得缩在墙角直打哆嗦，连槽里的糠都不怎么吃了，看着就够呛。”
赵氏叹了口气，伸手掸了掸围裙上的雪沫子，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这天一放晴，二哥和老三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张氏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薄汗，“谷底的地翻得差不多了，他们心里有数，不会耽搁太久。”
“爹和二伯一回来，咱家是不是就可以杀猪啦？”梦画裹着厚棉袄从西屋出来，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张氏，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赵氏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小馋猫，就知道惦记吃。等你爹他们回来，要是猪没出啥岔子，咱就杀！”
晌午时分，日头已升至正当中，明晃晃的光斑落在院中厚厚的积雪上，泛起一片晃眼的银白。一家人正围着炭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踏雪而来的“咯吱”声。
灶房门口，梦画正蹲在地上帮赵氏剥蒜。听见动静一抬头，院门恰好被推开——田明礼扛着铁锹走在前头，裤腿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田明义跟在后面，肩上搭着旧棉袄，手里提着的两只灰扑扑的野鸡，翅膀冻得硬邦邦的，直挺挺地垂着。
“啪嗒”一声，赵氏手里的蒜瓣滚落在地。她慌忙站起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快步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明天要是还没见人，就去谷口迎迎。”
“不用迎，心里有数。”田明礼把铁锹往墙根一靠，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憨笑着解释，“谷底的地翻得差不多了，一看今天雪停，我们就赶紧往回赶了。”
承运的视线早就被田明义手里那两只灰扑扑的野鸡牢牢吸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满脸惊叹：“二伯，你好厉害啊，套了这么肥的野鸡？”
“这两只可不是套的，是老天爷赏饭吃！”田明义伸手揉了揉承运的脑袋，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刚过那片松林子，就看见雪地里直挺挺躺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两只野鸡躺在雪里睡大觉呢！”
田明礼在一旁笑着接茬，还把手里的野鸡往上掂了掂：“可不是嘛！这大雪封山的，野鸡没处找食，硬生生给冻僵了。好家伙，跟捡柴火似的白捡！”
蹲在地上的梦画听着这话，目光紧紧落在那两只冻僵的野鸡上，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既然能捡到两只，那肯定还有更多。
她一把拽住赵氏的袖子：“娘，后山那么大，说不定还能捡到更多呢！”
“我也去！”承运一听，像个小炮仗似的蹦了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眼尖，一只兔子也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去什么去！”赵氏脸色一沉，手里的水瓢“啪”地一声搁在灶台上，一把拍开梦画的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谁都不许去！你爹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碰巧了！你真当那野鸡是地里的大白菜，随便弯腰就能捡着？”
田明礼听见这话，也皱起眉头，声音沉了下来：“入冬了进山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大雪刚停，山路滑不说，天冷野物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万一碰上熊瞎子，你跑都跑不掉。”
“就是！”张氏赶紧伸手把承运往身后一拉，“不说熊瞎子，就是碰上一头饿急了的野猪，你们这几个小鸡仔似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梦棋也凑过来，紧紧拉着梦画的胳膊小声劝道：“梦画，还是别去了，太危险了！”
一旁的梦书和承鸿虽没说话，却也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赞同。
看着大伙儿如临大敌的模样，梦画知道这趟是彻底没戏了。她只好撇了撇嘴，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好，不去不去，我听话就是了。”
张氏见气氛有些僵，赶紧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梦画也是想多弄点肉回来，只是咱得挑时候，这天寒地冻的，不值当冒险。”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田明礼和田明义：“赶紧洗手准备吃饭，饭菜都该凉了。下午你俩谁去王屠户家问问，看明天有没有空，来把后院那头猪给杀了。这雪一下，猪也扛不住，趁早杀了，省得天天惦记着。”
赵氏听了，也顺势接话：“就是，这头猪养了大半年了，也该杀了。明儿个杀了，正好腌些腊肉，留着过年慢慢吃。”
承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哦！杀猪咯！杀猪咯！”
他这一嗓子，把灶房里那点闷气全给冲散了。赵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瞧你那点出息，一听见肉就乐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