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耀一邊嚼著肉，一邊毫無顧忌地小聲嘟囔起來︰“上次吃肉還是承光哥回來，我才分到一小塊肉，平時每天都是窩窩頭就咸菜……”
這話一出，東屋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趙一刀放下筷子，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拿眼角瞥向田老頭，拔高了嗓門道︰“哎喲，田老弟，不是我說你。都是老田家的親孫子，你這心偏得也太沒邊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越發痛心疾首︰“老二、老三分家單過，你們當長輩的不幫襯也就罷了。可老四呢？天天跟你們住在一個屋檐下，你咋能只顧著大房呢？”
田老頭被他這話噎得臉色鐵青，氣得差點把茶碗捏碎。他猛地轉頭看向田明志，果然，正撞上老四那雙滿是幽怨的眼楮。
田老頭心里暗罵一聲︰這老匹夫，當著里正的面揭短就算了，居然還故意挑撥我們父子的關系！
灶房門口，夢畫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田老頭那張憋成豬肝色的臉，她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又很快收斂起來。听著姥爺這番綿里藏針、句句扎心的話，她心里簡直要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姥爺，這罵人不帶髒字的本事，真是絕了！
不過，佩服歸佩服，這可是分家後第一頓殺豬菜，主桌上留著這兩個沒規矩的熊孩子，實在太倒胃口。
她轉身回了灶房，不多時，便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蘿卜骨頭湯走了出來。湯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油花，幾粒翠綠的蔥花被熱氣托著，慢悠悠地打著旋兒。她穩穩當當地把湯盆放在桌子正中間，濃郁的鮮香瞬間在屋里彌漫開來，壓過了方才那點劍拔弩張的尷尬。
她拿過幾個粗瓷海碗，先給里正和趙一刀各盛了一碗，這才轉頭看田老頭和田明志，笑吟吟地開口︰“爺，四叔，讓承宗哥和承耀哥去西屋吧，那邊人少，寬敞。”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麻利地盛好兩碗湯，輕輕推到田老頭和田明志面前，語氣越發溫和︰“我們兄妹幾個也好久沒湊一塊兒吃飯了，別在這兒擠著你們了。”
承宗正啃著骨頭，壓根沒把夢畫的話往心里去，頭也不抬地嘟囔︰“我不去，這不挺好嗎？”
承耀也跟著點頭，嘴里塞得滿滿的︰“就是，這兒挺好的。”
田老頭臉色一沉，剛要開口，田明志正有氣沒處撒，一听這話，火氣騰地就竄了上來。他照著倆小子的腦袋一人給了一下，壓低聲音罵道︰“小兔崽子，沒大沒小的，趕緊滾去西屋！”
倆人冷不丁挨了打，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抬頭，正撞上田老頭和田明志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礙眼的人一走，屋里的氣氛頓時松快了不少。夢畫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笑著招呼眾人︰“菜都上齊了，大家快趁熱吃，等下涼了就不好了！”
趙一刀夾起一塊肥腸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眼楮猛地一亮，豎起大拇指贊道︰“嘿！你這丫頭手藝絕了！外焦里嫩，麻香撲鼻，比鎮上大酒樓里的廚子做得還地道！”
里正也夾了一塊嘗了嘗，連連點頭，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放下筷子，指著桌上的菜對田老頭感慨道︰“老田大哥，你嘗嘗，這肥腸處理得多干淨，一點異味沒有，火候也足！要我說啊，你們家老二老三的日子是徹底熬出頭了。孩子們能干，這日子哪有不紅火的道理？”
田老頭緊挨著趙一刀坐著，滿桌豐盛的菜肴熱氣騰騰，卻燻得他有些喘不上氣。耳邊盡是里正對明禮一家的溢美之詞，他這心里頭，真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澀難當。
他下意識地端起茶碗，想借喝水掩飾眼底的尷尬。可剛湊到嘴邊才發覺，茶水早涼透了。他只能硬生生咽下這口涼茶，連帶著苦澀也一並吞進肚里。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已強擠出一抹干巴巴的笑，聲音發緊地應和著︰“是……是孩子們有出息了。”
“爹，您也吃！”田明義適時地夾了一塊軟糯的紅燒肉，穩穩地放進田老頭面前的碗里，語氣誠懇，“不管咋說，今兒個您能來，我們心里都高興。您嘗嘗這肉，肥而不膩。”
田老頭看著碗里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嘴角抽搐了一下，終究沒好意思當著里正的面把肉夾出去，只能悶聲塞進嘴里，嚼得有些不是滋味。
夢畫見狀，又麻利地給田明志也夾了一筷子豬血，笑吟吟地說︰“四叔，您早上身子不爽利，多吃點豬血補補。”
田明志看著碗里紅亮亮的豬血，又想起早上被趙一刀當眾咒“身子骨弱”的憋屈，再對上夢畫那雙看似無辜實則透著精明的眼楮，只覺得後背莫名發涼。他干笑了一聲，夾起豬血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應道︰“味道不錯。”
夢畫看著田明志那副如坐針氈的模樣，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大舅、大姨夫，還有黃叔、孫叔，今天可把你們給累壞了！”夢畫挨個把湯碗遞過去，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感激，“這骨頭湯炖了一上午，最是暖胃，你們趕緊喝口熱湯潤潤嗓子。今天要不是你們幾個壯勞力來幫忙，咱們家這殺豬宴哪能辦得這麼順當！”
趙一刀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卻笑得一臉暢快︰“好湯！夢畫這丫頭，連熬湯都熬得比別家香！”
趙大山也連連點頭︰“嗨，一家人說兩家話！你們分家單過，大舅搭把手不是應該的？再說了，這湯熬得真鮮，比鎮上館子里的都好喝！”
吳亮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肥腸，沖著夢畫豎大拇指︰“就是！夢畫這丫頭現在這手藝，大姨夫服了！”
黃老栓和孫旺都是實在莊稼漢，平時家里逢年過節才舍得割一斤肉，哪見過這麼滿桌子的硬菜？兩人捧著熱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有些拘謹，連筷子都不知道先往哪兒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