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半个时辰，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几粒细碎的冰渣。路边的枯树枝上挂着残雪，偶尔被风吹落，簌簌地砸在车篷上。眼看就要到县城了，远处城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田明义在车斗里被颠得身子直晃，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冲着前面喊：“老三，歇会儿吧，我来赶车！”
田明礼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用，快到了。等回来再换你！”
梦画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在颠簸中稳了稳身子，大声说道：“二伯，爹，咱们直接去聚珍斋，先找陈掌柜看看！”
她心里清楚，大冷天的在街上吹冷风，不仅遭罪，而且很难遇到真正识货、能出得起价钱的大主顾。
“聚珍斋？”田明义有些迟疑，他搓着手，语气里透着庄稼人进城的局促，“那是收干货的，人家能收咱们这些罐头？”
梦画一听，扑哧乐了。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拢在袖筒里，身子往前一探，脆生生地说：“二伯，您想岔啦！咱们又不是去卖给他，是去‘借东风’的呀！”
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小脑袋凑到田明义跟前，压低了声音透着股狡黠：“陈伯伯尝过咱们的罐头，直夸好呢。他在这县城里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认识的掌柜、东家最多。咱们找他帮个忙，让他给咱们指条明路，不比咱们像没头苍蝇似的瞎撞强？”
田明礼在前面听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他不再多言，一扬鞭子，赶着驴车直奔聚珍斋。
没多大功夫，驴车在聚珍斋门前稳稳停下。梦画利索地跳下车，仰起小脸朝田明礼和田明义招了招手：“爹，二伯，快下来！”
她伸手掀起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干货和干果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梦画毫不认生，迈着小步子走进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迅速在店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的陈掌柜。
她扬起笑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陈伯伯，您忙着呢！”
陈掌柜闻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意，连忙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哟，这不是田家老弟和梦画丫头吗？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田明礼和田明义跟着迈进门，被店里烘人的热气一激，忍不住搓了搓冻僵的手。田明义有些拘谨地朝陈掌柜点了点头，田明礼则憨厚地笑了笑：“陈掌柜，大冷天的来叨扰了。”
“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我这小店都添了几分人气！”陈掌柜笑着招呼伙计倒上热茶，转头看向梦画，眼里透着几分长辈的慈爱，“梦画丫头今天特意跑一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梦画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朝田明礼使了个眼色。田明礼立刻会意，把抱着的坛子稳稳地放到了柜台上。
梦画也不绕弯子，笑着说：“陈伯伯，上回您尝过的罐头，我们做了一批出来了。今天特意带来，想请您帮忙掌掌眼——您看这东西，能不能在县城里找个好去处？”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揭盖子。
陈掌柜见状，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笑着摆手道：“哎哟，使不得！上回那味道我已经尝过了，心里有数。这罐头金贵，你们留着卖钱，可别在我这儿糟蹋了。”
“陈伯伯，您跟我们还客气啥？”梦画眉眼弯弯，语气透着股讨喜的娇憨，“自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大价钱，全当是给您尝个鲜。再说了，上回您尝的是山楂的，今天这可是新出的梨罐头，您不尝尝，我怎么知道对不对您的胃口呀？”
话音刚落，她已经利索地拿过桌上的小刀，熟练地挑开了封口的盖子。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浓郁而清甜的果香“噗”地散了出来。那香味清清亮亮的，在满是干果和药材苦香气的铺子里格外醒鼻，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掌柜原本正端着茶碗，闻到这股味道，端茶的手猛地一顿。他微微倾身，目光落进坛子里——只见晶莹剔透的梨肉浸在浅金色的糖水里，成色极好。
他拿起旁边的小勺，舀了一块梨肉送进嘴里，略一咀嚼，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连连点头：“好，好啊！”
他放下勺子，回味了一下，笑着感叹：“上回那山楂酸甜开胃，今天这梨子清甜润喉，真是各有千秋！大冷天的，外头连个鲜果子都见不着，你们倒好，竟能把这鲜甜滋味封在坛子里，这可是独一份的稀罕物啊！”
他放下勺子，看着梦画，眼里满是赞赏：“你这丫头，不光会说话，手艺也没得说。说吧，今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梦画见陈掌柜满眼赞赏，知道这事儿有戏，也不绕弯子，干脆利落地说道：“陈伯伯，我们想请您帮忙引荐个酒楼。这罐头咱们自己卖，势单力薄，若是能进酒楼，那才是长久之计。”
陈掌柜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目光在梦画那张透着机灵劲儿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拘谨的田明礼和田明义，这才放下茶碗，笑着开了口：“你这小丫头，算盘打得倒是精。不过你说得也在理，好东西就该放到懂行的地方去。”
他站起身，将那坛梨罐头重新推到梦画面前，语气里透着几分考校：县里吃食铺子多，但真正配得上你这手艺、又舍得花大价钱的，也就两三家。
他顿了顿，看着梦画：东街聚丰楼的东家是个讲究人，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价钱给得高，但规矩也苛刻。
南街福满园的掌柜是个急性子，东西好当场就能拍板，就是压价压得狠。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想去哪家，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