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一点就透。是啊，银子买得到的东西，叫物件；银子买不到的东西，才叫人情！这丫头年纪轻轻，看事情竟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要通透！
想通了这一层，周掌柜忍不住抚掌轻叹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罢罢罢，伯伯刚才那笔账，算得是俗了！你说得对，这稀罕物送出手，才叫体面。行，那就留五坛！”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丫头，伯伯得问一句，这大坛和小坛，里头的果子味道都一样吧？”
“肯定一样！”梦画答得干脆，“都是同一批果子、同一个方子做的，伯伯放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不过有两件事，伯伯得交代楼里的伙计注意。”
周掌柜立刻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这罐头一旦开封，最好一天之内吃完。要是客人点得少，一时半会卖不完，一定要在封口处加一层水，隔绝了空气才不会坏。”
周掌柜点了点头，认真记下。
“第二，存放的时候一定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别挨着灶台或者火盆。还有，开坛子之前一定要检查，要是发现哪个坛子漏了气，盖子轻轻松松就揭开了，那果子就不能要了，千万别舍不得扔，吃坏了客人的身子，砸的是咱们两家的招牌。”
周掌柜听完，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好！丫头，你这话说到伯伯心坎里去了。做吃食生意，最怕的就是出事。你放心，伯伯回去就交代下去，绝不马虎！”
说罢，他起身朝门外扬了扬手，两个伙计立刻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坛子一坛坛搬上骡车。田明礼也赶紧上前搭手，一家人忙前忙后，不过半个时辰，骡车便装得满满当当。
周掌柜从怀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一声开了桌上木箱的锁。他探手进去，取出一个靛蓝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银票。他仔细数过，将银票推到田明礼跟前。
田老弟，你过过目。周掌柜抬起眼，笑得一脸和气，一共三百五十六两，你点点。
田明礼盯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旁的赵氏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险些洒出来；张氏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的，半天没挪开视线。
梦画却神色如常。她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银票。
“伯伯，不用点了，”笑着说道，“我们相信您。”
周掌柜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小丫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利落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梦画跟在田明礼身后，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外。
晨风微凉，周掌柜踩着脚蹬翻身上车，在车辕上坐定后，回头朝梦画挥了挥手：“丫头，回见！”
梦画站在冷风中，笑着朝他挥手：“周伯伯慢走！”
骡车吱呀吱呀地驶出院门，越走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个装满银子的木箱，和一家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田明礼看着闺女，声音发颤：“咱们家……这是真的熬出头了？”
梦画伸手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仰起头，笑得明媚又笃定：“爹，这才哪到哪呀。等过了这个年，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骡车的车轮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院子里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堂屋的方桌上，那个靛蓝色的布包被赵氏小心翼翼地解开。一沓崭新的银票露了出来，在透过窗棂的冬日晨光下，泛着让人眼晕的光泽。
“三百……三百五十六两……”赵氏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愣是不敢伸手去碰，生怕一碰这梦就醒了。
张氏也直勾勾地盯着，喉头滚了滚，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天爷，咱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吧……”
“不是祖坟冒青烟，是咱梦画脑子好使！”田明义搓着长满老茧的手，眼眶通红，看着梦画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梦画看着一家人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片。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承鸿，清脆地说道：“大哥，去把咱家的钱匣子拿来吧。”
“哎！”承鸿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就往里屋跑。
没一会儿，他便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头匣子走了出来。
梦画伸手接过，将匣子放在桌上。她探手从领口拽出贴身挂着的钥匙，“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应声弹开。
她从里头摸出那本旧账本，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写道：
腊月初八，售罐头一批，共得银三百五十六两。田梦画出方子，占两成，计七十两；余下二百八十六两，按本金分派——二房本银三两，分得六十六两；三房本银十两，分得二百二十两。
写罢，她轻轻搁下笔。一行行蝇头小楷端方隽秀，笔锋干净利落。
张氏凑近看了两眼，啧啧称奇：哎呀，咱们梦画这字写得真好！比镇上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还齐整！
她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梦棋，撇了撇嘴道：当初你们几个一块儿学认字，你瞅瞅你写的，跟狗爬似的，哪能跟咱们梦画比！
梦棋一听，嘴一撅：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损你亲闺女，我这面子还要不要啦！
一家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哄堂大笑，连一向腼腆的梦书都捂着嘴乐了。
承运更是乐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梦棋姐，你的字像狗爬的，太逗了！”
“好哇你个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梦棋瞪起眼睛，作势要去揪他的耳朵。
承运反应极快，像条滑溜的泥鳅似的往梦画身后一缩，还不忘扒着梦画的肩膀，探出半个脑袋冲她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