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只剩下刺骨的干冷。
堂屋里,张氏和赵氏正往背篓里装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两人一边麻利地往里头塞,一边忍不住又念叨起来:“今天出门,你们几个可得把眼睛放亮些。要是再碰到那种不讲理的地痞,千万别硬碰硬,你们躲着点走……”
“放心吧,”田明礼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沉声打断了媳妇们的焦虑,“有我和二哥在,出不了事。”
“是啊,娘,二伯娘,你们就放心吧。”梦画走上前,接过张氏手里的背篓,温声安抚道,“咱们今天人多,且县城治安好,那些个地痞流氓就算再横,也不敢在差爷们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这话在理,张氏和赵氏对视了一眼,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两人连连点头,帮着把厚重的棉门帘掀开,嘴里还不忘嘱咐着:“那你们路上当心些,早点去早点回。”
“哎,知道了。”梦画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桌前,伸手去提那个装满白面馒头的背篓。
“我来拿吧。”田明礼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背篓接了过去,沉甸甸地拎在手里。他转头对田明义使了个眼色,“二哥,咱们走吧。”
田明义点点头,走在最前头掀开帘子,领着众人往院子里走去。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几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门前。
“吱呀——”
厚重的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晨风便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梦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正要抬脚迈出去,脚下却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她低头一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
这一声惊呼把身后的人吓了一跳。田明礼赶紧上前一步,扒着门缝往外看,也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自家院子门口的雪窝子里,正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浑身上下落满了雪,像个小雪堆似的,整个人缩成紧紧的一团,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冻得瑟瑟发抖。
听到门响,那“小雪堆”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青白的小脸,眉毛和睫毛上全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神迷茫又带着几分惊惶。
“石头!”跟在后面的梦棋听到动静,急得直接挤了过来,隔着门缝喊道,“你咋在这里?”
石头费力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早就冻麻了,身子一歪,差点又栽进雪里。
“我……”石头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忘了问今天要去哪里摆摊碰面了……我怕来晚了赶不上,也怕你们找不到我,所以……”
“哎呀!瞧我这脑子!”梦棋一听,急得直跺脚,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居然把这茬给忘了!我真是个猪脑子!”
“快!快开门!”田明礼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院门,大步跨过去,一把将冻得僵硬的石头的搀了起来,“你这傻孩子,咋这么实诚呢!冻坏了吧?”
“先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梦棋手忙脚乱地帮着田明礼,一左一右架着石头往院里走。
石头被扶进温暖的堂屋,双腿都在打颤。
赵氏一眼就看到了被扶进来的石头,见他眉毛上全是霜,脸冻得跟纸一样白,吓了一跳:“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孩子咋啦?咋冻成这副模样?”
“三婶,石头在咱家门口蹲了一宿!”梦棋带着哭腔喊道,“都怪我,忘了跟他说今天去哪儿碰头,他就在这儿傻等!”
“你这傻孩子啊!”赵氏听得心都碎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顾不上别的,连忙招呼田明礼,“他爹,快!搭把手,把这孩子扶到里屋炕上去!这身上都冻硬了,可不敢在风口里坐着!”
田明礼二话不说,弯下腰,和田明义一左一右,像架小鸡仔似的,把冻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的石头架了起来,大步往里屋走去。
赵氏急匆匆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挥:“轻点!慢点!别把孩子弄疼了!”
到了里屋,两人七手八脚地把石头安置在热乎乎的火炕上,赵氏又赶紧扯过一床厚实的棉被,严严实实地把石头裹了个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
“快捂着!这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咋整!”赵氏一边心疼地掖着被角,一边急切地说道:“梦书、梦棋,你们俩快去灶上烧锅热水,切一大块老姜,多放点红糖,熬碗浓浓的姜汤端过来!”
接着,她又看向承鸿:“承鸿,快把你的衣服找一身出来!这孩子身上的衣裳肯定全被雪水打湿透了,贴在身上跟冰窖一样。等他喝完姜汤,赶紧帮他换上你的干衣裳,别落下病根!”
“哎!知道了!”梦书和梦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跑。
承鸿也二话不说,转身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一身衣服,搭在了炕沿上。
赵氏心疼得直抹眼泪,上前就要去解石头那件冻得像铁片一样的破棉袄。
石头却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攥着衣襟,咬着牙低声说:“婶子,我自己来……”
“你这孩子,跟婶子还见外啥!”赵氏心疼得直叹气,伸手就要去掰他的手指。
承鸿见状,伸手轻轻按住了赵氏的手背,温声说道:“娘,你们先出去吧,这儿有我呢。都是半大小子,我帮他换更方便些。”
赵氏愣了一下,看了看石头紧绷的肩膀,终于叹了口气:“行吧!这儿有热水,你帮他擦擦,有事喊我们。”
说完,她拉着梦画和承运退到了外屋,顺手把里屋的门帘轻轻拉上了。
承鸿叹了口气,伸手覆在石头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上。他的动作很轻,怕碰着石头身上的伤,三两下便帮他褪去了那身湿透的衣裳。
破棉袄一脱,承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这孩子里面竟然啥也没穿,冻得发青的单薄身子就这么赤裸裸地露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