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一边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抹着脸，一边心疼得直抽气，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石头单薄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手掌重重地拍着他瘦骨嶙峋的后背，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哎哟，你这傻孩子！说啥胡话呢！”
张氏也早就哭成了泪人，她冲过来拉着石头的手：“石头，你听二伯娘说。你爷爷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你是好样的！咱家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
石头被赵氏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被张氏紧紧拉着手，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长这么大，除了爷爷，从来没被人这么死死抱过，也从来没听过有人对他说“不嫌弃”。
梦画走上前，伸手轻轻拨开赵氏紧箍着的胳膊，顺势扶住了石头单薄的肩膀，让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等他呼吸平复了些，才无比认真地说道：“石头，你听清楚了。我们让你接爷爷来，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当牛做马还债。”
她指了指外面的方向：“我们买下了山谷，那里有温泉，冬天不冷，适合养病。那里有三百亩地，需要人开荒，需要人种药。我们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我们守着那里，你和你爷爷，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不是施舍，这是互相帮助。”梦画伸手，轻轻替他擦掉下巴上的泪痕，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所以，不用磕头。”
石头呆呆地看着梦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刚落，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压抑已久的呜咽声终于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堂屋里没人催他，也没人再劝他。赵氏和张氏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他，任由他把心里的苦水一点点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才渐渐止住了哭声。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那双眼睛里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梦画这才转头看向田明礼和田明义，干脆利落地开了口：
“爹，二伯，外头雪大，你们辛苦一趟，去大柳村把老爷子接来吧。”
石头连忙抹了一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急得就要往外走：“我和你们一起去！”
“哎哟，你就别去了！”赵氏一听，吓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心疼得直跺脚，“你这身子骨刚从鬼门关捡回来，可不能再受冻了！”
“就是。”梦画也上前一步，伸手按住石头的肩膀，目光直直撞进他慌乱的眼睛里，语气不容置喙，“你现在去，不仅帮不上忙，万一倒在路上，还得拖累你爹他们分心照顾你。石头，听话，留在家里把身子养好，才是对咱们家最大的帮忙。”
见石头咬着唇，眼里的焦急慢慢褪去，终于乖乖地点了点头，梦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梦画这转头看向田明礼：“爹，你们去我大姨家借个木板车吧，大姨家的车稳当，铺上厚草垫子，老爷子躺着也不颠簸。”
张氏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我这就去把柜底那床最厚的新棉被抱出来，给老爷子盖着点！”
赵氏也赶紧转身，从炕头上摸出一个黄铜汤婆子，一边往田明礼手里塞，一边急切地叮嘱：“他爹，这个汤婆子你也带上！要是凉了，就赶紧烧点热水灌进去，千万别冻坏了老人家！”
田明礼把汤婆子往怀里一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冲田明义一扬下巴：“走！拿上被子，先去大姨家借车！”
“哎！”田明义响亮地应了一声。
兄弟俩推开门，顶着刺骨的寒风，大步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大柳村离田家村不算远，但这场雪下得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原本就坑洼的土路便被白茫茫的雪被盖得严严实实。
田明礼和田明义一前一后，推着从吴家家借来的木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骨头缝都冻裂了。”田明义走在前面，双手死死攥着车辕，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他回过头，冲着后面的田明礼喊了一嗓子，“老三，你怀里那汤婆子可捂严实了，别被风给吹凉了！”
田明礼走在车后，双手紧紧护着胸口。那黄铜汤婆子正贴着他的里衣，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进四肢百骸。他喘着粗气应道：“放心吧！我拿旧袄子裹着呢，热乎得很！”
两人顶着刺骨的北风，好不容易摸到了大柳村的最西头。
石头家的那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缩在村尾的背风坡下。墙皮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里头发黑的土块，茅草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仿佛随时都会被压塌。
田明礼停下车，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他抬起冻得僵硬的手，在那扇连门闩都没有的破木门前轻轻叩了叩。
“老爷子，在家吗？”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窗户纸破洞时发出的呜咽声。
田明礼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又敲了两下，提高了音量：“老爷子！我们是田家村的，是石头让我们来接您的！”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屋里才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极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谁？”
一道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透着浓浓的警惕和虚弱。
田明义是个急性子，生怕老爷子在里面出了事，一把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刺骨的寒气，直直地扑在了兄弟俩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