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在灶台边抽旱烟的田明礼猛地磕了磕烟袋锅子，震得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沉声喝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焦躁：“瞎嚷嚷什么？外头黑灯瞎火、大雪封门的，你们俩半大小子出去能顶什么用？万一踩空了迷了向，还得让人去寻你们，这不是添乱吗！”
承鸿和承运被这一声吼震得缩了缩脖子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田明礼看着两个儿子冻得发红的脸，心里也是一阵抽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强压下去，转头看向眼眶发红的张氏和赵氏。
他语气放缓了些，透着股庄稼汉特有的笃定：“二嫂，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二哥是个有成算的，办事向来稳妥。再说了，画儿那丫头多机灵啊，有她跟着，出不了岔子。你们要是自己先慌了神，等梦画她们回来，该多揪心？”
说到这，他指了指里屋，语气里透着长辈的体贴：“你俩别在这风口里干站着了，进屋去把炕烧热乎。等你二伯他们回来，正好能暖暖身子。”
“哎！好……”承鸿和承运见亲爹发了话，虽然心里还是急得直挠墙，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赶紧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旁。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外头呼啸的风雪声里，隐隐传来了一阵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赵氏和张氏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院门的方向。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吁——”的一声悠长吆喝，驴车喘着粗气，在院门外停了下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寒风猛地灌进堂屋，冻得人直打哆嗦。两个被冻得缩着脖子、满身是雪的人影，一前一后迈进了门槛。
梦棋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跺着冻僵的脚，扯着嗓子抱怨：“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冻死我了！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了搓，眼神根本不敢往赵氏那边看，只盯着地上的青砖，干笑了两声，声音都有些发虚：“那啥……三弟妹，你们没等急吧？”
赵氏还没搭腔，张氏已经心疼地迎了上去。她一把拽住田明义的胳膊，看着他冻得发僵的脸，没好气地嗔怪道：“她爹，你傻站在那儿干啥？还不快滚进来烤烤火！”
说完，她又赶紧拉着梦棋往炭盆边拽，连声招呼着：“快！快过来暖暖！外头这风刮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捂梦书冰凉的手背，满眼都是心疼，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家男人正心虚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赵氏也赶紧迎上前，一把拉住梦书的胳膊，上下打量着，见她只是冻得脸颊通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等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梦书的肩膀往院门外扫了一眼，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门外黑漆漆的，风雪呼啸，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一把攥紧梦书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梦书……梦画呢？咋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听见这话，堂屋里原本添炭的张氏手顿了一下，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梦书赶紧反握住赵氏冰凉的手，连声应道：“娘，您别急。梦画去她姥姥家了。”
“啥？！”赵氏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听清了梦书的话，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跟着发颤：“去姥姥家？！这死丫头，大晚上的一个人跑那去了！她咋不跟我交代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田明义的袖子，急得眼圈都红了：“二哥，您咋就由着她去呢？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万一在路上磕着碰着可咋办啊！”
田明义被拽得一个趔趄，吓得浑身一激灵。他眼神根本不敢和赵氏对视，只敢盯着地上的青砖，两只手在身前局促地搓了搓，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啥……老三媳妇，你别急。这不……今天在县里遇到赵家大哥了嘛，他说……说她姥姥想她了，非要接过去住两天。”
听到是自家大哥接走的，赵氏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心咽回肚子里。可这气还没喘匀，那股后怕和恼火又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这死丫头，真是的！说走就走，吓死个人！”
梦书见赵氏骂完了，这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娘，您也别怪画儿。她这些日子为了家里的事，天天起早贪黑的，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这回跟着舅舅去姥姥家，好歹能歇几天。”
“可不是嘛！”张氏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她心疼地叹了口气，“画儿这丫头太懂事了，比咱们大人还能扛。让她去歇歇也好，别把孩子累坏了。”
“好啦，她娘，”田明礼把旱烟袋往灶台上一搁，顺手拍了拍赵氏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别在风口站着了。二哥他们跑了一天，也都累坏了。赶紧洗洗手，把灶上的热饭端出来，吃饭吧。”
“哎！好好，吃饭！”赵氏这才回过神来，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连忙转身去端菜。
承鸿和承运也赶紧凑到灶台边帮忙，一个拿碗筷，一个往桌上摆盘子。
张氏转身走到灶台边，麻利地盛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又特意挑了几块最软烂的炖肉，夹了一筷子好消化的素菜，稳稳地放在小托盘上。
“你们先吃着，”张氏端起托盘，头也不抬地嘱咐道，“我去给老爷子他们爷俩端进去。石头这孩子身子骨弱，大冷天的，别让他们在堂屋里吹了冷风。”
“娘，我帮你端吧！”梦棋见状，赶紧放下筷子就要上前接托盘。
“用不着你，”张氏侧身躲开，没好气地嗔怪道，“你跟着跑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赶紧坐下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