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义搓着手，刚准备说话，田明志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自己顶到了前面。
他身子往前一倾，伸出五个手指头在李掌柜跟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调子：“四万五千块！李掌柜，这可是笔大买卖！您给个痛快价，俺们兄弟以后买砖，还只认您李记！”
李掌柜闻言，终于停下了吹茶沫的动作。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田明志脸上刮了一下，随后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搁在桌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一文钱一块，概不讲价。定金五两，半个月后出第一批砖。”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硬气。
田明志被这硬邦邦的规矩噎了一下，但脸皮厚是他的强项。他不仅没退，反而厚着脸皮又往前贴了贴，换上一副热络到发腻的笑脸：“哎哟，我的李掌柜！咱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四万五千块呢，您怎么也得给个实在价，哪怕便宜个一厘钱……”
“一厘？”李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他连身子都没挪一下，只拿眼尾斜睨着田明志，“田老四，你当这是赶集买青菜呢，还兴抹零的？”
“我的亲李掌柜，您这价咬得也太死了！”田明志被噎得老脸一热，却半点不恼，搓着手赔笑，“我可是托人打听过的，人家王记就是卖九厘！”
这话一出，旁边正蹲在地上摸砖的田明义，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似的，转过头，一双沾着泥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田明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九厘？
田明义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手里那块青砖，心里直犯嘀咕。他虽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可也知道“便宜没好货”的理儿。九厘钱？这价也太邪乎了！买回去盖房，能行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劝劝老四，可看着田明志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看李掌柜那张冷脸，一时竟不知道该信谁，憋得一张老实脸涨得通红。
还没等他憋出话来，李掌柜已经先开了口。
他“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眼皮一掀，满脸写着不耐烦：
“田老四，你当老子不知道王记那破窑厂是个啥德行？他家的砖，一掰就掉渣，净是沙子！你拿那种烂砖跟我李记的青砖比？他也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院门外，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你二哥三哥盖的是住人的房子，不是搭鸡窝！你要省那一厘钱，我不拦你，出门右拐走到底就是王记，慢走不送！”
说完，他转过身，径直朝窑口那边走去，连个余光都没给他们留。
田明志被骂得老脸发烫，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僵在原地像个木头桩子。
旁边几个正搬砖的学徒忍不住停下脚步，互相挤眉弄眼。一个年轻学徒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嗤笑：“听见没？王记那砖，一掰就掉渣……”同伴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院门外，两个挑着扁担过路的老汉也停下脚，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瞅。一个老汉撇撇嘴，小声嘀咕：“李家这掌柜，脾气还是这么冲。”另一个老汉摇摇头：“田家那小子，今儿算是踢到铁板喽！”
田明志被这窃窃私语刺得耳根发烫，但他到底是个人精，心思猛地活络起来。
哼，装得倒挺像！他就不信了，四万五千块的买卖，这小子真舍得眼睁睁看着他走？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故意干咳了两声，拔高了嗓门，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二哥！走！咱去王记！人家卖九厘，咱凭什么多花这一厘钱！”
田明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赶紧稳住身子，满脸不踏实地挠了挠后脑勺，压着嗓子嘟囔：“老四……王记那砖中不中啊？陈师傅可说了，盖房得用好料，别到时候塌了……”
“哎呀我的亲二哥哎！”
田明志一听田明义居然当真了，急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他赶紧死死拽住田明义的胳膊，背对着院子，拼命朝田明义使眼色，脸都快憋红了。
他腮帮子鼓了鼓，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的好二哥，您就别管中不中了，您只管跟我往外走就是了！”
田明义被他拽得一头雾水，看着田明志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虽然不明白老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任由田明志拽着他往外迈。
一步，两步。
田明志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着——等着身后传来李掌柜的挽留声。
然而，身后安安静静的。
只有风吹过砖垛的沙沙声。
田明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眼波不由自主地往回斜，偷偷往院子里瞟去。
只见李掌柜已经蹲回窑口边上，正拿着铁钳翻检窑膛里的碎砖，连头都没抬一下。旁边一个学徒端了碗热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慢悠悠地哈了一口白气，惬意得很。
那几个学徒见李掌柜不说话，胆子更大了，索性靠在砖垛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似的盯着田明志的背影。
田明志的脚步骤然钉在了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在心底暗骂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坏了！这老小子是个死脑筋，今儿个算是踢到铁板了！
走？走到哪儿去？王记那破砖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要是真买回去盖房，梦画那丫头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走？他刚才那句“去王记”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现在要是灰溜溜地缩回去，他田老四以后在这条街上还怎么混？
他僵在门槛上，急得后背直冒白毛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拼命琢磨着该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