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山脚老屋就没闲下来过。
田明礼和田明义天天往山谷跑，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一身泥一身汗。兔棚的架子搭起来了，菜地也翻出了一大片，石头爷爷带着石头在旁边帮着拢垄，连田明志都被拽去干了两天活，嘴上嘟囔着“累散架了”，到底没敢撂挑子。
赵氏和张氏这几天更是几乎没怎么合眼，灯油点了一盏又一盏，针线在粗布上穿梭的声音，整夜整夜地响。
梦画也没闲着。白天去山谷看兔窝的进度，晚上回来盘算书院的束修和米粮，又抽空去吴家跑了一趟，把吴亮交代要带的东西问了个仔细。
不知不觉，就到了初九。
天还没亮透，赵氏就把一家人都折腾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面饼的焦香混着煮鸡蛋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赵氏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嘴上不停：“换洗衣裳两身，新鞋一双，笔墨一套，都搁在左边这层。右边这层是吃的，饼子、鸡蛋、腌肉，路上饿了就吃。夹层里我缝了两张银票，贴身放着，别弄丢了。”
承鸿站在旁边，看着她娘把包袱越塞越鼓，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够了，再多真背不动了。”
“背不动也得背！”赵氏头也不回，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包炒黄豆塞进去，“到了书院头几天，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吃不惯呢？”
梦书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缝得密密实实的青布荷包。她走到承鸿跟前，把荷包塞进他手里：“拿着，里头是平安符，我前两天去庙里求的。”
承鸿低头看了一眼，荷包针脚细密，角上还绣了片竹叶。他攥了攥，闷声道了句：“谢谢大姐。”
梦书没再多说，只是帮他把荷包的系带在腰间系牢，又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才点点头。
梦棋在一旁看着，也凑了过来。她没像梦书那样弄些文绉绉的物件，而是从灶台边的碗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承鸿怀里。
“拿着，这是我昨天刚买的点心，还有几块麦芽糖。”梦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里透着股亲姐才有的实在，“晚上要是看书看饿了，就摸一块垫垫肚子。书院里可没有半夜起来给你热饭的人。”
承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梦棋姐。”
他刚把油纸包塞到包袱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大哥。
承运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布包，里头是他自己写的几张字，小脸绷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兴奋。他仰头看了承鸿一眼，小声问：“书院里是不是很多人？”
“嗯。”
“他们会欺负咱们吗？”
承鸿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脑袋按回去：“你少惹事就行。”
张氏在旁边听着，心疼地叹了口气。她蹲下身，把那包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承运手里，轻声安抚道：“别怕，咱家承运这么聪明，谁舍得欺负你？”
她顺势伸手替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压低声音叮嘱道：“不过到了书院，万事还是要多听你大哥的，别由着性子乱跑，知道吗？”
承运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二伯娘。”
赵氏站在一旁，眼眶里的酸涩再也压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哽咽压回肚子里。
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利索的模样，只是鼻头还泛着红。她伸手拍了拍承鸿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行了，时辰不早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爹都套好车了，走吧！”
院门外，田明义正蹲在驴车旁，手里抓着一把干草，一边喂着毛驴，一边仔细检查着车辕和车轴，确认绑得结实了才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一把拉住田明礼的胳膊，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兄弟的手背，压低声音叮嘱：“老三，路上别急，赶车慢当点儿。家里你放心，菜地那边我和石头爷爷盯着，出不了岔子。”
田明礼喉结滚了滚，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哥，我知道了。”
赵氏站在一旁，看着了看自家男人，又看了看两个即将远行的儿子，忍不住拿袖子抹了抹眼角，红着眼眶嘱咐：“到了书院听先生的话，万事多留心。”
承鸿上前一步，郑重地朝两位长辈作了个揖：“娘，二伯娘，儿子省得，你们在家也要保重身子。”承运也乖巧地跟着点了点头。
梦画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发酸。她走上前，轻轻拉了拉赵氏的手，冲赵氏和张氏挥了挥手：“娘，二伯娘，我们走了。你们去也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赵氏点点头，站在院门口没动，只拔高了声音叮嘱：“路上当心！有啥事就往家捎个信。”
“知道了！”
田明礼一扬鞭子，驴车“吱呀吱呀”地动了。
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路面才宽敞平整了些。
驴车“吱呀吱呀”地晃荡着，田明礼坐在前头赶车，半天没吭声。他攥着鞭子的手绷得紧紧的，连后脖颈都透着一股子僵硬。
梦画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坐在稻草堆里看着亲爹宽厚的背影，故意拖长了软糯的童音问：“爹，咱们到了县城，今晚歇在哪儿啊？”
田明礼手里的鞭子猛地一顿，回过头来，眼神里透着股茫然：“啊？这……你大姨父没说？”
“大姨父只说了书院在哪儿，可没说住哪儿。”梦画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捧场，“您是长辈，您拿主意呗。”
田明礼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种了半辈子地，以前和二哥去镇上打零工，哪次不是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再赶回来？就算偶尔遇上活儿晚，主家也都在柴房或者灶屋里给他们铺个草垫子对付一宿。
住客栈？他脑子里压根就没这个概念。就算有，那得花多少钱啊？他兜里那点碎银子，够不够人家大客栈一晚的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