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礼被闺女拽得踉跄了一步，看着承运兴奋的样子，心里那股子舍不得花钱的酸涩，忽然就被一股暖流给冲散了。
他不自在地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嘴上却故作严厉地嘟囔着：“你这丫头……行行行，听你的！不过咱可说好了，就随便吃点，别点那些花里胡哨的贵东西！”
梦画笑着应了一声，拉着田明礼推开了房门。
客栈外头，正是晌午时分，县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透着股热腾腾的市井烟火气。
街两旁挑着各色幌子，在冬日的冷风里猎猎作响。刚拐过街角，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爹，就那家！”梦画眼尖，指着前头一家挂着“老赵羊肉汤”招牌的铺子，“看着就暖和！”
田明礼抬头看了一眼那幌子，又瞅了瞅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心里直犯嘀咕。这地方看着就不便宜，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筒里那几枚铜板，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二姐！我要吃肉！大块的肉！”承运已经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
承鸿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低声警告：“别丢人现眼，把嘴边的哈喇子擦擦。”
梦画任由自家老爹在门外磨蹭，拉着承鸿和承运径直进了铺子，挑了个靠墙的干净桌子坐下，冲着里头吆喝了一声：“掌柜的！四碗羊肉汤，多放辣子，再切两盘热饼子！”
“好嘞！四碗羊肉汤，多辣子，两盘饼子！”掌柜的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田明礼磨磨蹭蹭地跨进门槛，刚想开口说“饼子咱自己带了”，一转头，正对上梦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爹，快坐！”梦画拍了拍旁边的长条凳，“您赶了一天的车，肚子里没点热汤水怎么行？”
田明礼张了张嘴，看着闺女那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挨着承鸿坐下了，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学生。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里，奶白色的羊汤翻滚着，上面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子油，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沉在底下，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蒜苗。
“吸溜——”
承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赞叹：“二姐！这汤绝了！比咱家过年炖的肉还香！”
承鸿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捧着碗发呆的田明礼，轻声唤道：“爹，您也喝啊。”
田明礼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抿了一口。
鲜！香！
一股子热气从肚子里散开，连冻得僵硬的手指头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孩子，承运吃得满嘴是油，承鸿吃得斯文却也没停下筷子，梦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里全是亮光。
田明礼忽然觉得，这二十文钱，花得真值。
“爹，您发什么愣呢？饼子都凉了！”梦画把一盘切得薄薄的杂面饼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快泡汤吃！”
“哎，哎，吃。”田明礼连连点头，撕了一块饼子泡进汤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一家四口吃得满头大汗，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笑着报了个数：“四碗汤，两盘饼，一共二十八文。”
田明礼下意识地摸向袖筒，梦画却已经抢先一步，把二十八枚铜板拍在了桌上，还不忘冲掌柜的咧嘴一笑：“掌柜的，您家汤真鲜，明儿个我们还来！”
出了铺子，外头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背着手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像踩了棉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承鸿和承运跟在后面，承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小声嘟囔：“二姐，咱明儿个真还来啊？”
“来！”梦画大方地一挥手，“明儿个送你们去书院，咱再吃一顿！”
“耶！”承运兴奋地挥了一下拳头。
田明礼回过头，看着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败家子们！”
可他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梦画看着田明礼这副模样，心里更加踏实。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偏西，便开口提议道：“爹，这会儿离天黑还早，咱们也别急着回客栈。大哥和承运明天就要进书院了，不如在附近逛逛，认认路，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笔墨纸砚，再添置一些？”
“哎，这个理儿对！”田明礼一拍大腿，深以为然，顺口就接了句，“你大伯以前总说，读书这些消耗大着呢。走，咱去前头那家文房铺子看看。”
听到这话，梦画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消耗大？可不是消耗大嘛。
以前大伯一家，可没少拿这句“读书消耗大”当借口，三天两头地找田老头要钱。今天说买纸，明天说买墨，钱要到手了，却连个墨渣都没见着，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如今这话从田明礼嘴里说出来，倒显得他们像是个多懂学问的读书人家了。
梦画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催促道：“爹，您说得对，咱这就去看看，挑几样趁手的。”
一家人顺着街道往前走。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敞得多，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进进出出的客人也多。
梦画牵着承运的手，承鸿背着包袱走在她身侧，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地走着，梦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只见斜对面一家酒楼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藕荷色袄裙的年轻女子，头上簪着根银簪，正微微侧着头，对着身旁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那男子面容清俊，气度不凡，正低头听着，偶尔点点头，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簇新青布长衫的少年，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陪着那年轻男子说话，一副极力讨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