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仁在镇上教书多年，赁下的这处小院，虽不大，倒也收拾得齐整。
院里三间青砖瓦房，正屋两间。东屋是他和李氏的卧房，西屋归了田承光。靠东墙还挤着一间小的，住着田梦琴。
每间屋里都靠窗摆了张书桌，田明仁那张上，线装书、笔筒、砚台、镇纸码得整整齐齐，墨锭也磨得光溜，看着倒像那么回事——只是书脊上落了薄灰，显见是许久没翻过了。
田承光那张则常年落着灰，砚台里的墨早干成了硬块——整日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在外头鬼混，哪还有心思读书。
灶房单另起在院子西南角，低矮破旧，平日里烟熏火燎的。李氏十指不沾阳春水，极少进去，都是雇来的刘婆子在那儿忙活。傍晚刘婆子把晚饭摆上桌，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李氏特意把她叫到一边，手里捏着块帕子，语气淡淡的：“明儿做饭再清淡些，我最近身子乏，没什么胃口，吃不得油腻的。”
刘婆子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哎，晓得了太太，明儿我给您熬点小米粥，配点爽口的小菜，保准合您的胃口。”
嘴上这么应着，刘婆子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身子乏没胃口，分明是家里没钱了。
年前老太太还三天两头往这边送米送肉，这两个月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桌上的菜色一天比一天差，连点油星子都快看不见了，还装什么雅致。她在这家干了快两年，这家人的底细，她心里门儿清。
李氏见她答应了，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她走了。
院子当中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花，那是李氏前阵子从花市淘来的，美其名曰“添点雅致”——花叶子都黄了边，也没见她舍得买包花肥。
日头偏西，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院子。桌上菜色清淡：一盘煎豆腐，一碟咸萝卜丝，还有一小碗干菜。那干菜里虽掺了几粒猪油渣，看着油亮，实则那点油星子连碗底都没盖住。盛窝窝头的粗瓷碗边还磕出个小缺口，以前老太太贴补的时候，他们家用的可都是完好的细瓷碗碟，现在连破碗都舍不得扔。主食是杂粮窝窝头，看着就有些拉嗓子。
田承光用筷子戳了戳盘里的豆腐，眉头皱得死紧，把碗往桌上一顿：“怎么又吃这个？这都连着吃几天了？我想吃口肉，哪怕来碗肉末蒸蛋也行啊。”
田梦琴坐在旁边，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特意把旁边沾着猪油渣的那几块往自己碗里拢了拢。
那猪油渣炸得过了火，硬邦邦的，她小口嚼着，心里盘算着这点油水能顶多久，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哥要是嫌菜不好，不如自己挣钱买肉去。”
田承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
“我怎么了？”田梦琴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眼神冷得像冰，“我说得不对吗？大哥都十六了，也该懂点事了。总不能一直靠爹娘养着吧？，真以为自己是田家的少爷呢！”
最后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田承光最痛的地方。他猛地一拍桌子，筷子“啪”地一声摔在碗上，瞪圆了眼睛冲她吼道：“又没让你养！你个赔钱货，少在这装好人！”
他越说越气，指着田梦琴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还不是都怪你！要不是你为了讨好杨夫人，想把那个痨病鬼安到梦画头上，二房三房也不会闹着要分家！咱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田梦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得死紧，没吭声。
这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当初她以为田梦画那个死丫头必死无疑，才动了心思，既想攀上杨家，又能捞一笔银子，结果那丫头命大没死成，后来还带着二房三房分了家，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少在这翻旧账！”田梦琴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狠劲，“当初收银子的事，爹娘都点头了，你少把责任全推我头上！”
“我推你头上怎么了？”田承光冷笑一声，满脸的理所当然，“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咱们家现在至于连肉都吃不上？你还好意思说我靠爹娘养，你自己呢？不也天天在家白吃白喝？”
“你——”田梦琴脸涨得通红，指着田承光的手都在抖。
田明仁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摩挲着那个缺了口的酒盅，突然，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颤了颤。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承光缩了缩脖子，手指头讪讪地从桌上收回去。梦琴把筷子轻轻搁下了，没再说话。只剩窗外的风刮过树梢的声响。
李氏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先瞪了田承光一眼：“跟你妹妹吵什么吵，没个当哥哥的样子！”又拉着梦琴的手，柔声哄道：“别跟你大哥一般见识，他那是看到承鸿和承运去了临川书院，心里急，才口不择言。”
田承光却不服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急？我急有什么用！”
他梗着脖子，指着梦琴的鼻子：“要不是她没用，笼络不住杨公子，人家能不愿意帮忙？”
李氏一听这话，赶紧伸手在承光胳膊上拍了一下，骂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又赶紧转头看向梦琴，拉着她的手柔声哄道：“琴儿，别听你大哥胡说，他就是急昏了头。”
梦琴没说话，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下。
桌上的气氛僵了半晌，田明仁闷头把杯里剩的酒一口闷了，也没再吭声。
李氏见梦琴不说话，心里更急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琴儿，你大哥这话虽然难听，可理是这个理。你再去跟杨公子说说好话，帮帮你大哥。他要是能进临川书院，将来出息了，你不也有个依靠？”
梦琴心里一阵烦躁。
又是这样。家里一有事，就让她去求杨公子。
她一个未过门的媳妇，三天两头为了家里的事去张这个口，杨公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只会觉得她家是个无底洞，连带着看她的分量都轻了。
“娘，”梦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冷，“上次为了那二百两的事，我已经欠了杨公子一个人情。现在又要为了大哥去开口……我在杨公子面前还怎么做人？”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氏急了，伸手捏了捏梦琴的手腕，苦口婆心地劝道，“你懂什么？女人啊，到了婆家，真正能给你撑腰的，还是娘家！”
她凑得更近了些：“你大哥要是进了临川书院，将来说不定能中个秀才、举人什么的——那就是你最大的靠山！娘还能害你不成？”
梦琴咬了咬嘴唇，没再接话。
听着娘这套说辞，她心里只觉得一阵发堵。
什么娘家靠山，说白了，不就是拿她去给大哥铺路吗？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个随时可以拿去换人情、换好处的物件。
田明仁搁下酒杯，抬眼看了梦琴一眼。
就一眼，没多说什么，然后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这事就这么定了，琴儿，你明天去一趟杨家。”
说完，他背着手进了东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李氏也松了口气，拍拍梦琴的手：“娘去给你盛碗汤，今天这饭都没吃几口。”
梦琴坐在桌边没动，看着桌上那盘快见底的煎豆腐，和一碟被挑得乱七八糟的咸萝卜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窗外的风更凉了，吹得角落里那两盆半死不活的花叶子簌簌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