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梦画背着个竹篓出了门。
天刚亮透，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她顺着山路往上走，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风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
进了山谷，风一下子就软了，暖烘烘的。石头爷爷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听见脚步声直起腰，眯着眼瞅了她一眼，笑道：哟，怎么来这么早？我还当你今儿个得晌午才来呢。
梦画把竹篓往垄边一放，蹲下来帮他拔草，指尖刚碰到土，就暖乎乎的：昨儿个听你说荠菜长得旺，韭菜也快能割了，我今儿个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石头爷爷嘿嘿一笑，把薅下来的草往旁边一扔，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你这丫头，倒是上心。你看看这韭菜是不是长的挺好。
梦画凑过去掐了一根韭菜叶，放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儿冲得很，带着点清冽的辛香：确实嫩，这茬割了过两天又能长一茬。
石头爷爷蹲在旁边，看着那一片韭菜，点了点头：是吧，我就说这茬韭菜好。等下午我把它割了，明儿一早送去聚丰楼，掌柜的肯定喜欢。
梦画笑着应了一声，直起腰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那韭菜畦，心里盘算着明天能卖多少钱。
石头爷爷也站起身来，抖了抖手上的泥屑，朝她招了招手：丫头，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梦画拎起竹篓跟上去。石头爷爷走得慢，一步三晃的，梦画也不催，就跟在他后头，竹篓随着脚步轻轻晃着，偶尔蹭到路边的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片荠菜挤挤挨挨地长在沟坎底下，叶子肥嘟嘟的，绿得发乌，看着就水灵。石头爷爷蹲下来，掐了一把荠菜，在手里抖了抖土，土屑簌簌地往下掉：你看这片，这地方背风，长得最旺。我昨儿个就看见了，寻思着你今天来，正好带你瞅瞅。
梦画蹲下来捏了捏叶子，点了点头：确实嫩，这茬能采不少，够明天送聚丰楼的。
石头爷爷又往旁边指了指：那边沟坎下还有苦菜，再往里头走还有马齿苋，都长得不错。他顿了顿，眼睛往山谷深处瞟了一眼，溪水潺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对了，小溪边上还长了一茬水芹菜，嫩得很，你要不要也采点儿？
梦画眼睛一亮：水芹菜？那敢情好，多采点明天送聚丰楼，剩下的拿回家包个饺子调个馅，鲜得很。
走，我带你过去，石头爷爷站起身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就在前头拐弯那儿，水浅，好割。
两个人拎着竹篓往小溪那边走。溪水清亮亮的，顺着石头缝往下淌，岸边的泥地里果然长着一片水芹菜，茎秆白生生的，叶子翠绿，风一吹就晃，看着就水灵。
梦画蹲下来掐了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嗯，这茬水芹菜正合时，她点了点头，嫩得很。
石头爷爷嘿嘿一笑，从腰后摸出一把小镰刀，蹲到溪边去，手往水芹菜根部一搭，地一下割了一大把：这玩意儿长得快，割了过几天又冒头，跟韭菜似的。
他一边捆菜一边感慨：还是咱这山谷里好，地势暖，别处还冻着呢，这儿啥都往外冒。他往溪边一指，你看那水边上，还长了荠菜呢，肥嘟嘟的。
梦画看过去，果然水边挤着一片荠菜，叶子绿得发乌，看着就喜人。她拎着竹篓往溪边挪了两步，顺势蹲下去，指尖一掐，嫩生生的汁水就沾在了指头上。
石头爷爷割完水芹菜，也没闲着，蹲到另一边去，手指一掐一捋，一把苦菜就进了篓子。
爷爷，您这手法比我利索多了。梦画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说。
那可不，石头爷爷头也不抬，以前荒年的时候，这玩意儿可是救命的东西，我从小就采。石头小时候嘴馋，总偷偷抠这个吃，被我揍了好几回。
梦画被他逗得直乐，手里的活儿没停。两个人边采边聊，竹篓很快就满了大半。
石头爷爷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着满满一竹篓野菜，说：这些你拎回去，中午焯了凉拌或者炒着吃，都鲜。明天要送的菜，我下午再去采，山谷里多的是，现采现送才鲜亮。
梦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爷爷了。
说什么麻烦，石头爷爷嘿嘿一笑，抖了抖手上的泥屑，站起身来，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兔棚。
两个人拎着竹篓往山坡上走。穿过竹林的时候，梦画忽然停下了脚步，蹲到路边一片刚翻过的地边上，伸手拨了拨土。
石头爷爷回头看她，竹篓往脚边一放：咋了丫头？
我前两天撒的药材种子，梦画扒拉着土，指尖沾了点湿泥，想看看有没有冒芽的。
石头爷爷凑过来瞅了瞅，土里果然有几个针尖大的绿点，露了个头。他蹲下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说：哟，还真出芽了……这都是啥玩意儿呀？
有人参，有当归，梦画小心翼翼地把土盖回去，还有一些别的药材。
哎呦，石头爷爷眼睛一亮，你这丫头，种的还都是些值钱的玩意儿啊！
可不是嘛，梦画笑了笑，都是我大姨夫弄来的种子，费了好大劲才找着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扒拉了两下，看见另一片地里光秃秃的，一个芽都没冒出来。梦画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成，你看这边，一颗芽都没冒。
石头爷爷没立刻接话，蹲下来捻了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搓了搓，才慢悠悠地说：急啥，土不干，种子也没坏，再等等。有些药种子皮厚，出得慢。
梦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扒开的土重新盖回去，又轻轻拍了拍，像是怕惊着底下的小芽似的。
石头爷爷站起身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了指前头，兔棚就在前头，穿过这片竹林就到了。
两个人拎着竹篓继续往前走。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竹叶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和着两人的脚步声。竹叶上挂着水珠，走两步就滴在头上，凉丝丝的。
没走几步，竹林就到了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半敞开的棚子映入眼帘。还没走近，梦画就停下了脚步。
只见棚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格子，一格挨着一格，像棋盘一样铺满了地面，一直延伸到棚子深处。每个格子都有半人高，里面铺着干草，看着既透气又结实。
这就是按你那张图纸弄的，石头爷爷指着那一排排砖格子，语气里透着股自豪，你这丫头就是脑子好使，这种格子好，不闷气，兔子还跑不掉，清理粪便也方便，拿水一冲就行。
梦画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砖墙，点了点头：嗯，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结实。
那可不，石头爷爷脸上带着点得意，又补了一句，现在人都还在住茅草屋、住土坯房呢，咱这兔子倒好，先住上砖瓦房了。
梦画被他逗得直乐：那可不，兔子住舒坦了，才肯好好长肉呀。
也是这个理儿，石头爷爷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我改明儿去下几个套子，搞点种兔来。山里野兔多，抓回来往这一放，立马就能生。
爷爷，野兔性子野，梦画接话，刚套回来不能直接放格子里，得先关笼子里驯几天，等它不怕人了再放进去。
石头爷爷挑了挑眉，蹲下来摸了摸格子上的干草，你这丫头懂得还挺多的。
梦画笑了笑，伸手拨了拨格子里的草：去年冬天我自己在家喂过几只，都养活了。
真的？石头爷爷眼睛一亮，直起腰来，我打了一辈子猎，那玩意可难养了，村里没人养活过。
梦画点了点头，指尖在砖墙上蹭了蹭：本来想养着等天暖和了下崽的，她说，但后来冬天实在太冷了，没保暖的法子，冻死了几只。剩下的几只眼看也扛不住，干脆都杀了吃肉了。
哎哟，石头爷爷叹了口气，蹲下来捻了把干草，放在手里搓了搓，野兔那玩意儿，最怕的就是冬天。山里它们有草窝、有树洞躲着，关笼子里没遮没挡，冷风一吹就扛不住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棚顶，又看了看四周结实的砖墙，自言自语似的感慨了一句：不过咱这山谷里有地热，冬天没那么冷，还好还好。他拍了拍身边的砖格子，只要棚子盖得这么结实，砖瓦房，再拿茅草把顶盖严实点，肯定能熬过冬。
梦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竹林，忽然看见几根竹笋从土里冒了头，笋尖上还沾着泥。她眼睛一亮，蹲下去扒了扒土：爷爷，这竹林里出笋了？
可不是嘛，石头爷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就是这笋吃不得。
梦画一愣，为啥？
石头爷爷摇了摇头，前几天我瞅见冒笋，掰了一个回家炒了，苦得不行，根本没法下嘴。这山里的竹子不知道啥来头，笋就是苦的，不像外头那种甜笋。
梦画有些失望，蹲在那里又扒拉了两下，笋尖上还带着点淡淡的紫色，看着挺鲜嫩的。可惜了，她叹了口气，那这笋就浪费了？
谁说不是呢，石头爷爷也叹了口气，要不然还能采了卖给酒楼，又是一笔进项。长这么好，就是吃不得，白瞎了。
梦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苦笋……她记得以前好像看过什么法子能去苦味，焯水浸泡、或者用草木灰水腌一腌？不过现在也不急，山谷里好东西不少，野菜、药材样样都能换钱，也不差这一口笋。等后面闲了再琢磨琢磨。
没事，她说，反正别的能挣钱就行。
也是，石头爷爷嘿嘿一笑，走，咱回去，今儿个收获不少。
两个人拎着竹篓往回走。太阳已经爬高了，山谷里的雾气散得差不多，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走到山口，石头爷爷停下了脚步：我就送到这儿吧，你路上慢点儿。
梦画把竹篓换了个肩，点了点头：爷爷，你回吧。
石头爷爷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梦画转身往山下走。竹篓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荠菜、水芹菜、苦菜挤得满满当当，风一吹，一股清香味儿从篓子里飘出来。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爷爷还站在山口，冲她摆了摆手，身影在竹林边上，小小的。
梦画也摆了摆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路弯弯绕绕的，脚下的土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偶尔踩到小石子，咯吱咯吱响。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滚下来，沾在鞋面上。
她想着中午回去可以拿水芹菜炒个鸡蛋，荠菜焯了拌上蒜泥，剩下的苦菜留着晚上下面条。聚丰楼那边，明天一早就能送过去，水芹菜这么嫩，掌柜的肯定喜欢。
还有那几颗刚冒头的药材种子，等过几天再来看看，说不定就都出来了。
想着想着，脚步就轻快了几分。
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背上，山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