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梦琴就醒了。
帐子里黑黢黢的，她睁着眼，盯着帐顶上那块被雨水洇出来的黄印子，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灶房那边传来动静，是刘婆子在生火。柴火噼里啪啦地响，接着是刷锅的声音，竹帚刮着锅底，沙沙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今天是杨公子的休沐日。
她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外头的动静。院子里静得很，连鸡都没叫。她忽然想起第一个休沐日那天，她也是这么早醒的，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了，满心欢喜。可从天亮到天黑杨家一个人都没来。
她想许是书院功课紧，他抽不开身吧。下一个休沐日，总会来的。
那天饭桌上吵成那样，爹拍着桌子让她第二天就去杨家。她没去。
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他总会派人来的。
可等了多久呢？
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帐子里静得很，她听见自己心口一下一下地跳，撞得胸口发闷。
梦琴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帐子晃了晃，外头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得帐顶那块黄印子更明显了。
她告诉自己，杨公子只是忙，只是书院功课重，只是……只是他一个读书人，总不好主动往她家跑，传出去不好听。
她得主动一点，显得她懂事、大度、不娇气。
她赤着脚下了地，走到墙角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陌生——这哪里还是那个在杨家宴席上被夸知书达理的田家姑娘？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转身打开衣柜，翻出那件压箱底的月白色襦裙——还是去年杨家送来的聘礼之一，料子是上好的绸缎，领口袖口都绣着缠枝莲纹。上回穿这件的时候，杨公子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今天，她得穿上。
她打了盆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又用胰子搓了两遍，直到脸上没了油光。头发用木梳一点点梳通，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支银簪子——那是她及笄时爹送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虽然旧了，却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珠钗更衬她。
最后，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又用指腹沾了点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
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还凉着，月白色的绸裙挡不住寒气。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襦裙，转身往东屋走去。
东屋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她站在帘子外头喊了一声：爹，娘，你们醒了吗？
里面没动静。她又喊了一声：娘，你醒了吗？
吵什么吵！李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起床气，这一大早的干啥呢！
娘，是我。梦琴说，我有事跟你们说。
帘子被掀开一角，李氏披着外衣站在里头，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耐烦：什么事不能等会儿说——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梦琴身上，顿住了。
梦琴穿着那件月白色襦裙，领口袖口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李氏没说话，只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要去杨家？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软了，伸手把梦琴拉进屋，顺手帮她理了理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哎哟，我的好闺女，你可算想通了。娘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梦琴点了点头：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大哥的事，不能再这么耗着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先去见见杨夫人，探探口风。
这才对。李氏脸上的笑更深了，都已经定亲了，没事多去杨家走动走动。
梦琴抬起头，看着李氏：娘，你给我拿点银子，我身上的钱花完了。
李氏脸上的笑收了收，眉头微微蹙起：又没钱了？
上次给大哥添置笔墨，我不是都拿出来了？梦琴声音低低的，我手里真的一文钱都没有了。
李氏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梦琴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却硬着头皮没移开目光。
过了半晌，李氏才了一声，转身走到柜子跟前。她打开柜门，从最底下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系着的绳子，里头零零散散躺着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她伸出手在里头拨了拨，拣出两块最小的碎银，又数了二十来个铜板，统共加起来也就一百来文。
她把银子往梦琴手里一塞，语气里带着点肉疼：就这些了，省着点花。琴儿啊，娘知道委屈你了，可你大哥要是没出息，你嫁过去也抬不起头不是？到了杨家，嘴巴甜一点，杨夫人喜欢听好话。
梦琴攥着那几块碎银子，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点钱，又抬头看了看李氏：娘，这点钱……我雇个骡车去县城，来回就得花去几十文，剩下的买两盒点心，还能剩几个子儿？
李氏眉头一皱：那你待怎样？
我不是说要多好的，梦琴声音放软了些，可杨家是什么人家？我总不能拎两包最便宜的芝麻糖去吧？上回杨府来客人，我瞧见那点心匣子都是红漆描金的，我拿个油纸包进去，人家下人看了都得笑话。
李氏了一声：你当娘不知道杨家体面？可体面是要银子堆出来的！你大哥下个月的束修还没着落呢，你当娘容易？
梦琴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只是攥着银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李氏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忍，叹了口气，又伸手从蓝布包里数了十个铜板，塞到她手里：行了行了，就再加这十个，再多真没有了。你赶紧去吧，别误了时辰。
梦琴把铜板和碎银一起攥在手心，点了点头。银子硌得掌心生疼，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杨公子的事，你多问问，”李氏在身后又叫住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杨夫人就这一个儿子，你多关心杨公子，她心里自然高兴。”
梦琴应了一声。
“还有，”李氏又补了一句，“到了那儿别急着走，多坐一会儿。”
梦琴脚步顿了顿。
“咱们去一趟县城多不容易，”李氏在后面又念叨，“哪能坐一坐就走？那不等于白跑一趟？”
梦琴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里的青石板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凉意顺着鞋底往上渗。她拢了拢月白色的袖口，沿着墙根往巷口走。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骡车，是刘婆子帮她叫的。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她出来，忙把脚凳摆好，又伸手扶了一把。梦琴低声道了谢，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铺着半旧的蓝布垫子，角落里还扔着个竹编食盒，不知是哪个客人落下的。她挨着车壁坐下，把袖中的碎银子数了数，两块碎银加三十来个铜板，统共一百多文。这点钱，买点心得花去大半，剩下的还得留着坐车回来。
她叹了口气，把银子重新塞回袖袋。
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梦琴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面香飘进车厢；几个妇人提着菜篮子在肉铺前讨价还价，声音尖利得很；还有个穿青布直裰的书生，腋下夹着本书，边走边摇头晃脑地背书，差点撞上路边的柴火垛。
梦琴松开手，帘子“啪”地落下来，把外头的炊饼香、讨价声都隔在了外头。车厢里暗了些，只剩车板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晃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往后靠了靠，车壁硬邦邦的，硌得肩胛骨发疼，可她没动，就那么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咯吱声。
这几天她没一夜睡踏实过，车厢里晃晃悠悠的，竟真有了点困意。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就这么眯一会儿也好，等会儿到了杨家，还得打起精神来。
念头刚转到这儿，车夫的声音就从外头传了进来：“姑娘，到了。”
梦琴掀帘下车，抬头看了看铺子的招牌——福兴斋，是镇上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她走进去，柜台上摆着各色点心：枣泥酥、豌豆黄、桂花糕、杏仁酥……她扫了一圈，指着枣泥酥和豌豆黄说：这两样各包一盒，要像样些的。
伙计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又用红绳系了个结。梦琴付了钱，接过点心，弯腰钻进车厢，她把点心盒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的结。刚才在铺子里没觉得，这会儿捧着盒子，才忽然有点紧张——杨夫人会不会嫌她买得少？
车夫吆喝了一声，骡车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没再掀帘子，就那么靠着车壁，盯着膝盖上的点心盒子发呆。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比刚才慢了些，
车夫吆喝了一声，骡车又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出了镇子，路渐渐不平了。车轮碾过土路，颠得她身子跟着晃，膝盖上的点心盒子也跟着轻轻颤。她赶紧用两只手按住，生怕颠散了形状。
外头的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着点田里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牛粪的气息。她没掀帘子，就那么靠着车壁，盯着膝盖上的盒子发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路上的车马多了起来。骡车的速度慢了些，外头开始有说话声飘进来，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前头堵了”“让一让”之类的，她侧耳听了听，知道是到县城了。
她把点心盒子往怀里拢了拢，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比刚才亮了些：“姑娘，县城到了，您看在哪下？”
梦琴深吸一口气，把点心盒子抱紧了些：“劳烦您，往前再走一段，到杨府门口就行。”